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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


  古平原做夢都沒想到郝老爺說的竟是這件事,雖然早知道了是張廣發幹的,可也不由愣愣地聽他說下去。

  「我聽說順天府的人第二日就抓到了那個人,可是隔日又悄悄放了,也不說抓對抓錯,包括考場內的佐役在內,都被警告不得再提此人。」

  「那、那這個人呢?」古平原急急問道,他想知道的是,此後有沒有人再追究此事。

  「不知道,放出來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有幾次在府縣接了進京公幹的差事,還特意趁便打聽此事,時過境遷,消息倒也不是那麼嚴了,你猜怎麼著?」郝老爺向兩旁看了看,稍微放低聲音,「據說這個人之所以能被放出來,是京商使了銀子上下打點的緣故,而且還以京商的勢力向順天府施壓,順天府尹楊大人官聲素來不錯,最後卻也緘口不言。」

  「京商?」古平原喃喃自語,他本以為張廣發一死,自己當年蒙冤真相就要石沉大海,想不到郝老爺一番話讓他再看見一絲光亮,「原來是不只是他陷害我,還有京商的其他人也在從中作祟。」

  「不過……」古平原細一想越發不解,「我從進京到入闈不過短短一個月而已,要說無意間得罪一個人或者可能,若說得罪了京商,還要施重手對付我,這、這不是笑話嗎?」

  郝老爺搖搖頭:「刑名案子這些年我也經手不少,有些事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看不透也瞧不明。」他從腰間抽出短煙杆,裝了一袋旱煙點著,長吸一口吐出來,接著又道:「刑名案子總要有個緣由,往往是案情離奇,動機卻司空見慣。比如雍正朝湖廣的九命奇冤,審到最後才知道,不過是大婦嫉妒小妾引發;再如嘉慶朝山東知縣自盡案,昭雪之日方才明白,是上司貪賄,下屬不肯從惡,結果被上司買通他的僕役勒斃,偽裝成自盡。凡此種種,歸根到底大都是因為『恩怨情仇名利』這六個字,不過也要人證物證俱在,再遇上個通達事理的官兒,加上一個律例明晰的師爺,這才能水落石出。至於你的這樁案子根本連審都沒審,想弄清楚豈不是癡人說夢。」

  這話說來就十分在理了,古平原也知道這麼多年想破頭都想不明白,張廣發一死更是死無對證,郝老爺的話一點不錯,自己還是不要抱什麼希望的好。不過郝老爺說到「恩怨情仇名利」,古平原心中忽然一動,仿佛想到了什麼卻又抓不住,正凝眉苦思,土地廟外有人笑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依我看,郝夫子便是深明律例了。」

  說著,喬鶴年一個人走了進來。

  郝老爺連忙站起身:「鶴公,想必是公事已了,辛苦了。」

  古平原還待要跪,喬鶴年搶先一步扶住他:「平原,依你我的交情,當著外人的面不得不維持官制體統,如今只有你這位知交在,你又何必如此。」

  「你們……」郝老爺睜大了眼睛。

  古平原見喬鶴年不欲隱瞞,自然也就揀著緊要的把自己在山西如何與喬鶴年相識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事情有繁有略,還有些根本不能提,像與喬鶴年聯手擺了恭親王一道的事兒,古平原便隻字不提,吊死嶺的事情更是三緘其口,而且為尊者諱,古平原也沒說太多喬鶴年家裡的事情,結果到頭來,變成說自己多,說喬鶴年少,這一段經歷真把郝老爺聽得目瞪口呆。

  「哎呀,古老弟,你、你可真行啊!遇風成龍,遇雨成虎,功名雖然沒了,經商也是這般出色,了不起!」

  古平原謙虛幾句,喬鶴年忽然面有憂色:「要說你們這個村子,也真是毀得厲害,方才我在村裡轉了一圈,各家各戶的宅子還有族中的祠堂都燒個乾淨,這要全都重新蓋起來,還不得幾萬兩銀子?」

  古平原剛一開口:「大人……」

  「平原,你我的交情,這樣一叫豈不是疏遠了。」

  「那我隨郝大哥,稱你一聲『鶴公』。」這是官場中人的稱呼,聽來也很得體,喬鶴年點了點頭。

  古平原接著道:「鶴公,想必你也看見了,茶田沒事。我們村除了外出經商的,便是以種茶為生,眼看春茶就要採摘,只要賣出茶葉,家家都能緩上一口氣,省吃儉用幾年也就把房子重蓋起來了。」

  喬鶴年聽罷微微搖頭,郝老爺更是冷笑一聲:「只怕沒那麼容易。」

  「郝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省城先到了縣衙門,聽戶房裡的書辦講,茶商目前集合在一起,都不肯來收遭災這幾縣的茶葉,鶴公為此事正在發愁呢。」

  古平原吃了一驚:「不收茶?這是為何?」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如你方才所說,遭災的地方急等錢用,茶商拖上一拖,價格就能壓低。」郝老爺不屑地說,「都是本鄉本土,就這麼黑心,難怪人說無商不……」他看了一眼古平原,把後半截話又咽了回去。

  古平原一點就透,忙問:「府縣難道也坐視不理。」

  「這要如何理法?他們又不是強買強賣,只是攥著銀子不肯買,大清律四百六十條,沒有一條能治得了這幫奸商。就是知府大人也只能請來他們中帶頭的人好言相勸,半點也奈何不得啊。」喬鶴年苦笑道。

  「我懂了。他們也是瞧准了村裡無錢將茶葉外運,只能賣給他們,所以才有恃無恐。」古平原又問道,「帶頭的是哪一個?」

  「聽說是叫侯二爺,外號叫『油二爺』,是個茶霸,這次的事就是他上躥下跳攛掇著一幫茶商幹的。」

  「原來是他!」古平原一聽侯二爺的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暗自咬了咬牙。

  喬鶴年看了看古平原,又看看郝老爺,心裡也在不斷動著念頭。他自從到省城的藩司衙門稟到,上院投帖,藩台只是撥冗一見,語氣冷淡,根本不提補缺的事兒。喬鶴年倒是日日上院聽候,可是掛牌的差事無論是缺還是差,總無他的名字。輾轉一打聽,本省藩台便是戶部出身,不用問,寶鋆必是打過了招呼,自己想在這個人手裡補到缺,只怕是難如登天。

  就這樣拖了十來天,喬鶴年坐困愁城,好幾次絕望之下想摜烏紗辭官,但都為了賭一口氣忍了下來。又過了幾天,歙縣受兵災一事層層上報,藩司衙門派下差事,找人去各鄉巡查,結果不但沒有自告奮勇之人,反倒是派到的人紛紛都病了。其實說破不出奇,賑災本是肥差,可惜這一趟的災是兵災,而且袁甲三袁巡撫的兵就是始作俑者,一旦出去巡查,回來必得行文細稟,不說是當差不力,說了便要得罪巡撫大人。而且袁巡撫必定要遮掩此事,賑災款項估計很難撥下來,到時候派去巡查的官員首當其衝,夾在巡撫和怨民中間,非被磨成齏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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