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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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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卷子在房官那裡本已黜落,偏那年閱卷的學政張大人也是個詼諧人,見郝秀才的八股雖然做得差強人意,詩卻是自嘲自諷有真意,就提了上來,放在一榜的最末。 郝秀才中舉變成了郝舉人,他不謝學政大人,不謝自己的卷子,卻偏咬定是沾了古平原的光,鄉試之後連著請古平原吃飯喝酒,古平原也喜他為人爽快,不似文人虛偽,兩人年紀差了20多歲,卻就此成了莫逆之交。只是他那首詩傳了出去,聽到的無不掩嘴而笑,送了他一個外號「老風流」。 當年古平原赴京文試在安徽會館裡還見過他,這一晃兒6年多沒見面了。郝老爺將古平原迎進城來,先就問道:「老弟,你不是被發配關外了嗎,這想是被放回來了,真是可喜可賀。」 古平原含含糊糊地一點頭,郝老爺忽地臉色一變,說道:「見到你,我突然想起一事,來,隨我到一旁去說。」 「那可不成。」古平原心急如焚,哪有心思與他敘舊,便把自己來到鎮上的原因說了。 「哦,那好,你先去辦正經事,我呢,眼下在徽州府的知府衙門當個閑差,左右這幾日也不走,轉天去尋你說話。」 古平原在馬上一拱手,兩人匆匆而別。 背井離鄉的難民一多,鎮上的病人著實不少,大夫卻只有一位,分身乏術無法前往古家村,問問白老師的病情,知道不是什麼疑難雜症,便開了劑內服外敷的方子叫古平原自己去抓藥。 古平原馬不停蹄到錢莊兌開銀票,抓好了藥,依舊匆忙回轉古家村。 這服藥倒是對症,只是老師年老體虛,又延誤了數日,所以用了藥依舊是時好時壞,燒雖退了,神智始終不清。 這中間古家村的人都知道古平原回來了,算是村裡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古平原人很大方,感激族人這幾年照顧老母幼弟,見村裡遭了這一場大災,好多家已在為衣食發愁,便將身上那張買藥兌開的銀票拿出來,一半交由族裡買米買面,雖然僧多粥少,可也幫村民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就這樣過了10多天,古平原日日在老師身邊守護,人也累得瘦了一大圈。這一日,他正在木棚外煎藥,古平文氣喘吁吁地跑了來。 「大哥,族長要你去呢。」 「什麼事?」 「聽說是藩司衙門派人來村裡巡視災情準備賑濟,族裡幾位長輩都在陪著,不知為什麼也讓大哥去。」 古平原皺皺眉頭,他是逃人身份,眼下雖無人知曉,可他卻不願與官府的人打交道,但既是族長有命,也不能不去,交代弟弟幾句,便向山下走。 古家村現下是一片瓦礫,只有村頭的土地廟因為與民宅距離較遠,安然無事地躲了一劫,幾位村中耆老便在廟裡與一位七品頂戴的官兒相坐而談。見古平原進來,族長忙介紹說:「喬大人,這邊是小老兒說的古平原了。」 外面眼光刺眼,古平原乍一進來看不分明,定睛一瞧後差點失聲叫出來。 這喬大人正是半月前剛剛分手的喬鶴年! 就在他怔神的時候,喬鶴年已是搶先開口了。「古平原,本官此次特奉布政使大人之命,到歙縣各鄉巡視災情,一進村就聽聞你急公好義,仗義疏財,古家村才沒有餓死一人,這功勞不可謂不大。」 古平原機智極了,一聽喬鶴年的口氣是要裝作素不相識,便連忙跪倒答話:「大人言重了,草民也讀過幾日聖人書,知道『報本返始』的道理,生於斯長於斯,怎能忍見鄉親們受苦而不伸援手。」 他這一跪,喬鶴年才有些發窘,好在邊上一人搭了話。 「大人,古平原是我的知交,當年鄉試高中第三,是有名的神童才子。」古平原這才發覺,郝老爺竟也在座。 「哦?」喬鶴年卻不知此事,真正詫異萬分,「既如此,那便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何自稱草民?」 「嗨,大人有所不知。」郝老爺將當年的那段往事解說了一遍。 古平原見村中耆老俱在,心想這正是個解釋的機會,不然連日來總有人問自己為何刑期未滿便已返回,真要是惹得人動了疑心,告到官府去可就麻煩了。他於是接著郝老爺的話道:「本來10年刑期未滿,卻正遇上先帝爺駕崩,新皇繼位施恩,澤被萬方,連我這罪餘之人也得沾雨露,被提前釋放了回來。」 這可不是他信口胡編,事實上就在他逃進關的半個月後,朝廷就發了大赦的旨意,像古平原這樣的罪名都在赦免之列。這也真是陰差陽錯,古平原要早知道有這麼一道旨意,何必冒死逃進關裡,如今不但不能被赦免,而且還罪加一等。萬幸的是,這些日子他一打聽,關外軍營並未行文抓捕,看起來是營官們為了免受看管不嚴之罪,沆瀣一氣將此事掩蓋過去了。也就是說,只要沒人舉發,自己在關內是雖險實安,只是要時時留神別往槍口上撞就是。 喬鶴年也是第一次聽古平原說起這段往事,他先命古平原起身,點頭感歎道:「時也,運也,命也。不過功名雖然革去,腹有詩書氣自華,觀你此番行事便可見你的志氣。大丈夫處世立命,也不必將功名過於掛懷,俗話說的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 這句話正說到古平原心坎裡,他恭敬地答道:「是,大人教誨,平原謹記。」 「你們多年之交,見面想必還有話說,我還要到南山看看,郝夫子不必跟隨本官了,就在這兒與你這位老弟聊聊。」說著,喬鶴年向古平原使了個眼色,暗示自己先去處理公務,有話不妨慢慢再說,便在幾位長老的陪同下繼續巡視,留下郝老爺與古平原在廟中相敘。 兩人少不得敘敘別後的情形。郝老爺是兩番京試不得意,他倒樂天知命,知道自己中舉已是僥倖,就絕了考進士的心。舉人是衣冠中人,按例不得補缺,但可以在衙門謀差,至於是否成功,全看人緣好壞。郝老爺這幾年便在安徽各個衙門間遊走,虧得他為人圓通,時不時能得份差事。有差事則必有油水,郝老爺大事辦不了,小事卻不斷,一年下來日子過得倒也滋潤。像這一次,上頭派人來巡查災情,他便跟著候補知縣喬鶴年一同前來,名義上是協同幫辦,其實不過跟來溜溜,回去領一筆差費而已。 古平原也揀著能說的,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與郝老爺講了講。等到他說完,郝老爺的臉色卻沉重下來:「唉,當初你出事,我也在京裡,卻沒能幫上什麼忙,事後想起總是……」 「郝大哥。」古平原搖手道,「你在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有心無力,再說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又何必內疚呢。」 「話不是這麼說,你我相知一場的朋友,有件事嘛……」郝老爺素來爽朗,難得有這樣如鯁在喉的樣子,古平原不禁也起了好奇心。 「郝大哥,你有話就直說好了。」 「那我就直說了。」郝老爺正了正身子,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當初在號舍窗外報假信害你的那個王八蛋,其實並非沒有找到,考場森嚴,哪怕飛進一隻蒼蠅也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又不是神仙,怎會沒人看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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