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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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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古平文攙著母親出來,一看見跪在地上雙淚交流的古平原,胡氏踉蹌幾步到近前,身子一歪坐在地上,伸出顫巍巍的手撫著古平原的臉:「兒啊,兒啊……」就這樣也不知叫了多少聲,她叫一聲,古平原答應一聲「娘」,再叫一聲,再應一聲。此情此景,母子倆不約而同地都想起當年科子讀書時曾複誦的那首《賣子歎》,當娘的想的是「此時一別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沒想到老天爺開眼,把這個兒子又送回到自己身邊;而古平原則想到那兩句「囑兒切莫憂爺娘,憂思成病誰汝將」,自打當年離了徽州,歷經多少風波,這才深深感到世間除了娘親,還有誰能無私無怨地對自己好,無時無刻不記掛著自己,一念及此,這娘倆哭得是肝腸寸斷。 後來還是古平原怕娘哭傷了身子,先止住悲傷,強作笑顏道:「娘,別哭了,兒子這不是好端端回來了,今後又能承歡膝下侍奉您老人家了。」 古平文也在旁邊一個勁兒地猛勸,胡氏這才勉強收了眼淚,一家3口進到窩棚裡,胡氏拉著兒子的手問東問西,問他這些年在外面遭沒遭罪,怎麼流放之期未滿就回到了家鄉。古平原不願讓母親難過,半真半假揀著好的說。古母嘴裡一連串的「佛天保佑,菩薩保佑」。一家3口流淚眼對流淚眼,哭過了便笑,笑過了還哭。 古平原不敢說自己是私逃入關,只說減刑釋放。他有個疑問一直放在心頭,說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要問了:「小妹呢?」 小妹古雨婷比平文小1歲,自小乖巧可愛,古平原記得當初離家赴京文試,妹妹還拉著他的手要他從北京帶好吃的果子,現如今定是也長成大姑娘了。 奇怪的是,古平原一語問出,古母和平文都默不作聲,就在古平原等得有些發急了,古母才說了一句:「你妹妹在那邊的山崖邊照料白老師。」 這「白老師」說的不是別人,正是古平原的授業老恩師。他是真正的視師如父,立時急問道:「老師怎麼了?」 「唉,真是一言難盡,眼看幾天前還好好地,怎麼無緣無故就遭了這麼一場禍事。」古母剛剛還喜笑顏開的臉隨著古平原的問話而鬱鬱了下來。 「大哥,我來跟你說吧。」古平文先讓娘在一旁坐下,然後對古平原把大致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古家村遭兵災是在10天前,3股軍隊原本都只是打此路過,原都沒想殺人放火,沒留神卻都在村子裡撞上了,立時就拼得血肉橫飛。古家村的村長也是這一族的族長,為人還算鎮定,匆忙間躲著這群廝殺漢,組織村民往山上跑。偏偏古平原的老師為人正直,見官軍也如土匪般燒屋掠貨,覺著自己做過兩年縣丞,心裡存了個「為民請命」的念頭,竟然走到戰場上,要尋官軍的頭領說話。 戰場之上人人殺紅了眼睛,哪個來理這糟老頭子,心地好些的便自作不見,但畢竟也有兇惡成性之輩,一刀便把老人家砍翻在地,白老師的女兒從後面趕上來要救爹爹,還沒等靠近,就被不知是哪夥子人馬劫走了。 白老師被砍中後背,血流了不少,傷勢頗重,但沒有斃命當場。那幫打仗的軍隊撤走之後,他被幾個村人也救了上山,就在山崖那邊的一個木架子裡將養,缺醫少藥,幾日下來已是奄奄一息。 「孩子,你去看白老師,千萬不要說依梅被人劫走一事,自從你師母過世,依梅這孩子是他的命根子,這要知道了,一條命就保不住了。」 古平原聽了之後心如刀絞,匆匆點頭,留下弟弟陪著娘,往山崖邊快步走去。 離著山崖不遠,古平原已是聽見了老師有氣無力的咳嗽與低沉的喘息之音,他的腦海裡頓時浮現出6年前在村前小河旁,老師送了自己一程又一程,眼裡是眷眷期盼的目光,卻只叮嚀路上萬萬小心,末了才提到考試的事,說的卻是:「場中莫論文。金榜題名最好,萬一不得意,還回來讀書便是,哪裡也沒有家鄉的水養人。」 想到這裡,古平原喉頭哽咽,只不敢放聲,悄悄拭了淚,這才走到木架子搭的茅草棚前。 此時恰從棚裡出來一名穿著荊衣布裙的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卻是愁眉不展,乍一見古平原嚇了一跳,隨即皺起了眉,又慢慢舒展開,一張小嘴卻慢慢張大,聲音有些發顫:「大、大哥?」 真是女大十八變,古平原能認出弟弟,卻無論如何也認不出眼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就是5年前纏著自己要糖吃的妹妹。 「小妹,是我,我回來了。」古平原見妹妹要哭,連忙止住,輕聲說,「老師在裡面。」 「嗯,大概是傷口疼,怎麼也睡不寧,我去叫平文來給老師換藥。」小妹會意,也放低了聲音。 「不必,我來就好。」古平原讓妹妹先回去,自己一低頭進了木棚。一進來他便鼻子一酸,心裡想著怕驚動老師,可是眼淚一滴滴滾下來哪裡止得住。 木棚裡只鋪著一尾蘆席,自己的老師形銷骨立,面沖裡側臥在席上,背後用布條包起來的傷口還在滲著血,不時咳嗽兩聲,大概是牽動了傷口,立時便難受地呻吟著。古平原輕輕蹲下身,慢慢地扶著老師的肩頭,低聲呼喚:「老師,老師,我是平原啊,我回來了,來看您了。」 白老師發著高燒,神志不清地將眼張了張,又閉上,喉頭「咕嚕」幾聲,像是說話,又像是喘息。 「老師,您別勞神且歇著,等好了再說話。」古平原見狀只得先給老師換藥,等拿過放在一旁的藥碗,古平原更是難受。這哪裡是藥,不過是將茶田裡的新葉搗碎而已。茶葉雖然也有平熱涼血的功效,但藥效畢竟有限,只是眼下無藥可用只得將就。他抖著手將「藥」敷在老師背上的傷口上,又用方巾蘸著水給老師擦了臉,伺候著喝了幾口水。見老師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古平原不忍再看,定了定神,走出木棚轉回到自家。 一家人團聚,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古平原把自己這幾年的經歷草草說了一遍,這才知道原來弟弟已經輟學歸農,家裡這塊茶田就是他在打理,妹妹則幫著娘親做些針線活計來貼補家用,一家人過得自是清苦。 「兒啊,你回來就好了,不管怎麼說,一家人總算又在一起,就是再苦,為娘也閉得上眼睛了。」千里之隔,古平原又身處關外虎狼之地,古母原本以為此生再難見大兒子一面,此刻「團圓」之喜足慰當年「破家」之痛,眼裡面上都掛著笑意。 古平原道:「娘說哪裡話,不孝兒在外沒有一天不惦念母親,這幾年多虧弟弟妹妹盡孝,現如今是我的事了,娘只管放心,我們家的好日子在後面呢,您就等著享福吧。」 一句話說得全家都高興起來,小妹雨婷是個爽快人兒,張口就道:「大哥回來我們家總算不再怕人欺負了,哪像二哥比沒過門的小媳婦還怕事。」 「我哪有……」古平文紅著臉爭辯了半句就被妹妹打斷。 「沒有?才怪啊。不信,大哥你問娘。唉,我呀就是個女子,不然我早就出來替家裡出頭了。隔著門聽二哥跟那些人說的吞吞吐吐的幾句話,險些沒把我氣死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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