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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你若不喊,那才闖了大禍呢。等他們聽仔細了,自然知道是風聲鶴唳,也就其怪自敗了。」

  老周按照古平原說的,真就放開嗓子又吆喝了幾聲,這石佛坳的山貨在大戶人家裡有點名氣,聽見是做買賣的喊生意,這才明白虛驚一場。僕從家人罵罵咧咧撤了燈籠火把,在院中喝止著看家狗,不多時沿街幾座宅院的大門陸續開了,從高階深沿上走出來的人都是管家打扮。

  「呦,真是你啊。」彼此往日做過買賣,互相也都認得,見是老周,這幾個人都放下了戒備心。

  「是、是,幾位管家,這不是今年生意不好,沿街叫賣不小心打擾了貴府,實在過意不去。」老周點頭哈腰賠著不是。

  「這倒罷了,你來的還真巧。我問你,上好的黃精有嗎?成色要與你上一季拿來的相同,這味藥我們老太太進的不錯,正差不多要補貨了。」

  「有、有。這一季的黃精比上次的還要好,包老太太滿意。」老周見果然來了生意,頓時打起了精神。

  「我們家老太爺年年用老山兔的皮做護膝,不然這寒腿犯起來厲害著呢,你帶了兔皮來吧。」

  「那還用問,管家上次當面吩咐,我怎麼敢忘。」

  「我家小少爺的核桃粥……」

  「最好的山核桃,個大滿仁兒,小少爺要是不愛吃,我十倍退錢。」

  一眨眼的工夫老周被人圍上了,手腳不停打秤收錢,忙了足有一個時辰,天色已經黑透,一車山貨已經十去八九,老周握著手裡一口袋散碎銀子,笑得嘴都合不攏。

  古平原一直含笑在旁看著,雖未言語,心裡卻頗多感慨。他自問20出頭的年紀,便已經歷經人世滄桑,從有望出將入相的入闈舉子,一朝獲罪貶為關外苦寒之地的流犯,再冒死逃入關裡,陰差陽錯做起了生意,直至勇闖黑水沼,千里賣軍糧,全力狙擊京商,力保山西票號不失,一步步走來,古平原是真的喜歡上了做生意。

  如果今時今日有一個機會,能讓他重獲科名,依舊成為一個新科舉人,仍然能夠入闈應試,古平原懷疑自己會不會再去走這條「光宗耀祖」之路,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把「公平」兩個字放在心底,把「誠信」一詞奉為圭皋,去做一個響噹噹的生意人。

  他正想著,忽然老周在旁恭敬地問了一句。

  「古公子,這可真神了,市集街上沒人買貨,這空蕩蕩的大街上卻一嗓子喊出這麼多主顧來,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古平原回過神來,這才發覺人群已散。

  「這道理其實也簡單。」普通百姓賣糧之後缺錢,可是大戶人家並不會因此捉襟見肘,平日的日食月供依舊要延續下去,只是土匪作亂,要聚眾保宅,所以不暇分身派人日日去市集採買,甚至有可能因為市面亂而想不到有些東西已經缺乏。

  「如今你這一吆喝,就是給他們提了醒,少什麼補什麼,而且送貨上門,自然主顧盈門。」

  道理確實淺,但像老周這樣慣於守株待兔的人不免聽得張大了嘴,喃喃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說話間,從前面不遠處的宅院裡又出來一人,指著他們道:「那只野山豬我們老爺說要了,這幾日連夜值宿防匪,今兒還逮了一個活的,老爺說要賞大傢伙好好吃一頓。」

  「這豬方才有人要了半爿去,如今只剩下一半了。」老周帶著點歉意道。

  那人有些掃興,想了想道:「那也行,半爿總比沒得吃強,要了。」

  半爿豬也有兩百多斤的分量,老周的腰受過傷使不得力,古平原幫他搭了把手,一根繩把豬捆在杠子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把半爿豬扛到了後院廚房。

  廚房裡正大鍋熬著菜,熱氣騰騰香氣四溢,老周半天水米沒打牙了,不由就咽了口唾沫。管家倒是厚道人,見狀主動留他下來吃一碗菜飯。

  「這怎麼好意思,我一個山裡人,哪敢在這宅院吃飯,沒這福氣,沒這福氣。」老周連連搓著手。

  管家也沒多讓,拿錢過來算了賬。兩人結賬的時候,古平原隨便往四處一看,忽然發現隔著一個月亮門,門內有一棵合抱的大樹,樹上影影綽綽仿佛吊著一個人。

  「管家!」古平原一驚,還以為是什麼人上吊自盡,連忙發聲提醒。

  管家一愣,扭頭看去神態霎時輕鬆下來:「哦,不打緊,一個小土匪,今晚在這兒吊一宿,明天送官府懲辦。」

  吊一宿?!古平原不由得就想起山海關外那死人無數的站籠,心裡頓時就有氣,覺著這些高門大戶也太不把一條人命放在眼裡了。

  「俗話說捉賊捉贓,想必是人贓並獲嘍?」真要是這樣,古平原也沒法子。

  「那倒不是。」管家猶豫了一下,「這小子窺探我們宅院,問他又不說為什麼,不是歹人難道還是菩薩?」

  古平原啞然失笑:「就一句窺探宅院便要入人以罪,這未免太過兒戲吧!」

  老周賣了那半爿豬,手頭的貨就抖落乾淨了,心滿意足之余對古平原感激萬分,打算破天荒做個東,找家小酒店請這位公子去喝上兩杯。他是最怕惹麻煩的一個人,不願多惹是非,暗地抻了抻古平原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若是這樣便走,那就不是古平原了。他又何嘗想多事,只不過一顆良心放中央,設身處地想一想,哪個人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如今的官府黑透了,獄裡更是暗無天日,頂個賊名兒進去,只怕九死一生難以逃脫性命,到時這人的父母妻兒又該如何生活?

  他心裡有數,自己也是見不得官府的人,這事兒只能私下商量。他輕輕踏前一步,往管家身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大管家,這畢竟是一條人命,您就當佛寺放生做做好事,放了他吧。」

  哪有那麼簡單,管家睜大眼睛剛要說話,古平原下一句話又到了:「您想想看,他要不是土匪,貴府上就是枉殺一條人命,豈不是妨了陰功。」

  「那他要是土匪呢!」

  「那就更應該放了。」

  「為什麼?」

  「如今土匪敢入城綁票放火,明擺著官府拿他們無可奈何,府上躲都躲不開,要是真得罪了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凶徒,今後還想睡安生覺嗎?」

  管家還真沒想到這一步,被古平原一言提醒,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耳邊就聽古平原又說了一句,「一條街上這麼多家富戶,貴府犯得著犯不著替別人擋災?」

  「犯不著,犯不著。」管家還沒回答,一個矮墩墩的老者疾走兩步來到近前,管家連忙躬身,「老爺!」敢情是這家的主人。

  「多虧公子一言提醒。」這老者在一旁聽了幾句,發覺古平原說話極有見識,絕不是個普普通通賣山貨的販子,因此態度很是客氣。「這個人我決定放了,不過抓起來容易放卻難,想必公子也能體諒我的難處。」

  一放自然是承認抓錯了,被抓的這個人若是借此吵鬧起來,只怕難以收場,主人家就是這樣的顧慮。

  「不要緊,請這位老周來具結,我把人領走,擔保你家無事。」古平原心想送佛送到西,既然伸手管了那就索性管到底,自己雖是過路的外鄉人,老周卻是常來常往人人認識,自然有資格具結。

  老週一百二十個不情願,怎奈古平原剛剛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不」字萬萬說不出口,他也不識字,等接過印盒,雙手大拇指按了泥印,這就算幫人具了結。

  等到出了門口,老周早把請古平原吃飯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嘴上千恩萬謝,心裡巴不得早離是非之地。

  古平原這幾年見過多少人情事理,老周想什麼他一清二楚,扯上「土匪」這兩個字,也難怪這老實人害怕。他素來體恤人,含笑道:「天色已晚,你還要連夜趕路,就此作別吧,回去替我謝謝陳二哥一家這幾日的照顧。」

  看著老周趕了大車奔北門而去,古平原這才回身打量了打量身後這個有些畏縮的身影。這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材不高,方臉粗眉,眼睛躲著不敢看人,大概是被吊了好一陣子神情有些委頓。他穿著一身黑布衫,褲腿上打著幾塊補丁,針腳露線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藝。

  古平原心想反正人已經救了,甭管是不是賊,總之快走就是了。

  「你走吧。如今縣城人人自危,你不要再做這種惹人猜疑的事兒了,不然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

  「我、我沒地方去。」等了一會兒,這少年還不走,古平原心頭奇怪剛想問話,少年訥訥地開了口。

  「怎麼會沒地方去?」

  「城裡入夜已經宵禁了,要是被巡夜的抓到,又問不出住處,我還得被送到大牢裡。」

  「哦……」古平原這才了然,「那你到底住在什麼地方?」

  「……」回答古平原的只有一陣沉默,古平原不禁心下有些嘀咕,難不成自己真的救了一個匪人?!

  兩個人一時都不開口,過了一會兒那少年忽然沖古平原鞠了一躬,轉身就要走。

  「等等。」土匪就土匪吧,救人總得救到底,古平原在心裡歎了口氣,「我在城中客棧包了間房,你隨我來,好歹將就一宿,明早出城去。」

  聽了這話,那少年眼眶不免有些發潮,但只是眨巴著眼睛,依舊沒有說話。

  「謝謝。」這天夜裡,古平原睡在床上正在想心事,敲過二更,忽然聽到門邊傳來一聲清晰可聞的聲音,敢情那打地鋪的少年也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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