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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


  古平原素有心計,知道自己是流犯之身又處在險地,所以早就準備了一個貼身錦囊,裡面放著幾張攢下來的銀票。這個錦囊他從不離身,為的就是不知什麼時候要立時逃亡而備,如今還真是用上了。

  雖然一路上不乏用度,也順順利利在碼頭登上了渡船,駛入黃河波濤之中,古平原卻始終沉著一顆心,他有太多的事情放心不下。一是自己把李闖寶藏的過半之數給了王天貴,除惡不但沒有務盡,反倒讓王天貴死裡逃生,經此一事兩人已是不共戴天的對頭,王天貴雖然失去了名下所有的買賣,可是憑他的手腕,手裡拿著幾百萬兩銀子,不知會幹出什麼事兒來。只是當初那情形,不得不當機立斷,若晚了一步,常玉兒就會命喪李欽之手。

  由此再想到常玉兒,古平原坐在黃河渡船上,伸手入懷,本想拿出常玉兒的那枚鸚哥綠的翡翠扳指,觸手之處卻碰到了心上人白依梅的那枚玉簪,心裡一痛,緩緩松了手。常玉兒心甘情願拿身子押在王天貴那裡,為的是什麼,古平原就像吃了螢火蟲一樣肚裡雪亮,一個女兒家若不是情深意重,怎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然而這份情意看起來只能辜負了,一想到常玉兒在家中醒來卻再也見不到自己的蹤影,古平原原本逃脫羈籠的幾分快意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有京商。張廣發死在山西,雖然不是自己親手殺的,卻也脫不得干係,京商財大勢大,要對付自己可以說是輕而易舉,而當年那宗迷案的真相,只怕要隨著這個京商大掌櫃一同深埋地底了。

  古平原長長吐了一口氣,與此同時他還在惦念著家鄉的娘親弟妹。開封碼頭是南北交會之地,古平原選此渡河,一來是瞻仰老師當年的惠民之績,二來也是為了在南來北往的客商行人那裡打聽打聽家鄉的戰況。

  打聽的結果卻是極為不妙。在碼頭邊的茶館,古平原正遇上一個安徽來的行腳商,他放出幾句徽州話,對方乍聽鄉音也是倍感親切。古平原做了個小東,席間談下來,這才知道半個月前太平天國的英王陳玉成在徽州本地亂党首領苗沛霖的暗中配合下,二次在三河鎮取勝,時隔3年,又一次奪下這座軍事重鎮。安徽巡撫袁甲三兵敗不敵,退守廬州,朝廷接報大驚,已然調了江北大營的多隆阿將軍,還有湘軍的霆字營星夜來援。

  「壞了事兒了。」那行腳商不斷搖頭哀歎,原本江北大營、江南大營把南京城圍得水泄不通,如今長毛的英王陳玉成打下三河鎮直逼廬州府,忠王李秀成率兵進逼杭州,這分明使的是圍魏救趙之策。可是官兵卻不能置之不理,浙江、安徽這兩塊膏腴之地若是落入長毛之手,就算打下了南京,拿住了洪秀全也無補於大局。

  「再加上一個翼王石達開攻四川也是連連得手,這太平日子看起來還是遙遙無期。」行腳商一杯酒落肚,神色黯然。

  古平原聽了之後自然也是心頭百上加斤,原本打算在碼頭渡口停留一日,看看當年治河的遺跡,如今卻當機立斷,正趕上一艘運糧船要過河,付了3兩銀子的高價,立時便上了船。

  「小心把穩嘍!」古平原正在浮想聯翩,耳邊猛然聽到舵工一聲高叫,就覺得船的側面一條黑乎乎的大蛇迎面撲來,他猝不及防,受驚之下身子往後一仰,險些栽到河裡。

  就見舵工不慌不忙,用櫓輕輕一撥,將船身一順,輕飄飄地靠上了那條大蛇,船不過微微震了一下而已。

  古平原回過神來,定睛才發覺,什麼大蛇,分明是一條粗大的鐵鍊,兩邊遙遙望去各系一端於岸上,至於岸上是什麼情形,為何要設這鎖河鐵索?古平原滿心好奇,不由得就開口向舵工問。

  「說起這個,那說道可就多了。我是沒趕上,不過我爹那輩兒的舵工都記得三十幾年前那場黃河大決口。」舵工都健談,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滔滔不絕說起來,講的都是當年的決口往事,什麼鐵船上樹,牛漂八十里,女人在河裡生孩子講起來停不住。古平原見他半天說不到正題,心中有些不耐煩,咳了一聲,舵工卻不樂意了。

  「我說這位大爺,你別以為我說的都是不相干的話,要不是當年決口這麼慘,哪裡來的這條鐵菩薩。」

  「鐵菩薩?」

  「對嘍。原本這開封的河岸兩側渡口上各有一隻碩大的鐵牛,稱為鎮河總兵。可是道光爺那年的決口竟把這兩頭鐵牛都沖到了河沙裡,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等水一退,百姓都說這鐵牛被捲入河底,已然沒了牛性,撈上來也是無用,但當時朝廷派來的治河大臣卻一意要撈,眾人雖然不明其故卻也只得聽從。

  等把鐵牛撈上來,治河大臣這才把謎底解開,原來他手下的一名小吏獻策,提議將鐵牛鍛造為一條鐵索,這樣無論黃河上起了多大的風波,只要渡船靠索而行,就可以安然往來於河上,免了從古至今渡船不時傾覆人亡的慘禍。

  治河大臣接納了這個建議,就將這個差事委派給那名小吏。此人也真不負眾望,30個晝夜幾乎不曾合眼,在流火爍金的天氣裡守在熔爐旁,將一條鐵索打造得堅實無比,用3丈長的鐵釘釘在岸上,附有絞盤可以升降,30年過去並無半點意外,靠著這一條鐵索,不知保住了多少人的性命。

  話說到這兒,舵工語氣中帶了一絲得意:「這條船從我爹手裡傳下來,據他老人家說,當年載著那位造鐵索的白大人,風裡來浪裡去,不知過了多少次河,說起來也是個有功之臣呐。」

  「白大人?」古平原心中一動,聲音便不由得顫了一顫。

  舵工絲毫未覺,興致勃勃地說下去:「白修業白大人啊,對岸建有他老人家的生祠,大爺你要是不忙,下了船可以去看看。」

  卻半晌沒有聽到回答,舵工好奇地轉頭看去,卻嚇了一跳。只見這年輕人紅了眼圈,目中隱有淚光,手撫著船身,不知在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大爺,你這是……」

  古平原到底捺不住心中激動,脫口道:「你口中的那位白大人,是我的授業老師。」

  「哎呦!」舵工整年迎來送往,真話假話一望便知,看古平原的臉色就知道絕不是虛言。「您是白大人的弟子?!哎呀呀,這是怎麼話說的,我方才還管您要了3兩銀子。」他拿出銀子就要塞還給古平原,「不成不成,這銀子我可不能收,要是被人知道我收了你的銀子,不被同行罵死,回家也得被我爹打死。您、您把銀子收回去吧。」

  古平原下意識地伸手一拒:「船家,我問你,當年令尊說沒說過,我老師坐你家的船給不給船錢?」

  舵工一愣,想了想答道:「還真說過,一次船錢都沒短,分文不少地照給,我爹爭紅了臉都沒用。」

  古平原笑了,他就知道憑老師的清廉秉性,絕不會坐船不給錢。

  「眼下我要回徽州,若是坐船不付船錢,哪有臉回去見老師啊。」古平原的話不緊不慢,卻是語意堅決。

  「那……」舵工看出來這年輕人不是個輕易改變心意的人,他搔搔頭有點難為情地說:「3兩銀子也收得太多了。不瞞您說,我是看您急著要走,所以坐地起價。糧船不載客,偶爾破例頂多也就是500個大錢,多的錢我退給您。」

  「不!」古平原依舊是一擺手,「渡河也是買賣,你賣我買,講好了的價錢又是銀貨兩清,豈能更動!」

  「這……」舵工摸了摸腦袋,想不到這一臉和善的年輕人卻能隨口講出讓人駁不倒的道理。他笑了,「大爺,我說句話您千萬恕罪。這白大人是當官兒的,我瞅您卻像個生意人。」

  古平原展顏一笑:「你說的不錯,我確實是個生意人,所以知道賺錢不容易,想多賺點錢也並沒有錯。你方才說自己是坐地起價,其實不然,做生意就是要有眼光,你能看得出我急著渡河,願意多出船錢,說到底這是憑你的眼光賺錢,這錢,足可以拿得心安理得。」

  舵工一樂:「其實我家有家訓,窮人急過河分文不取,若有餓病還要送上幾文,至於那船錢就要落在那過河的富人身上,我方才看大爺您衣著不差,這不就琢磨著貼補幾兩銀子來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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