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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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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坐等顧客上門,不如換個賣法 山嶺的名字很不吉利。地處平原邊,突兀而起的山上常年吹著西南風,把所有的燈籠木都吹得向一邊歪了脖子,滿山遍嶺的歪脖樹看起來就像是為走投無路的人設好的死地,讓人望之膽寒,因此得了一個惡名——「吊死嶺」。 但也有人說,之所以叫吊死嶺,是因為這山上的那夥兒土匪,打家劫舍殺人綁票無所不為,被掠上山的人下場只有兩個:男失財,女失身,絕望之下,上吊求死也就成了最好的出路。僥倖沒死的人大半也都瘋了,整日癡癲癲地在山下喃喃自語,在被土匪當箭靶子射死之前,或念叨著自己一輩子攢下的錢財,或自語著那曾經朝夕相處卻再也見不得面的親人。 此時此刻,喬鶴年覺得自己也要瘋了!他手裡端著一杯濁酒,站在土匪窩的聚義大廳裡,望著眼前群魔亂舞舉杯狂飲,臉上堆著笑意,心情卻煩躁焦灼得直想一把火燒了這整個山寨。 「軍師!」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正在有些發怔的喬鶴年心裡一緊,握杯向一旁看去。 「馬家鋪子的籬笆紮得緊,咱家弟兄此前打了三次,送了幾十條人命都沒能拿下來。這次多虧軍師使了一計,叫什麼來著?」說話的粗聲漢子暴眼斷眉,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哦,回大當家,這一計叫聲東擊西。」喬鶴年略躬躬身,低眉順眼地答道。 「對了!」粗聲漢子就是吊死嶺群匪的大當家,報號「活判官」的邱雄。他用力一拍桌子,聚義廳裡的群匪霎時靜了下來。 「各位弟兄,你們昨晚上做沒做夢?」邱雄再開口是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 「做了!」做了這筆大買賣,有酒有肉,酒是從馬家的酒窖裡搶來的上好花雕,有個頭領喝了整一壇,已有了十分醉意,醉醺醺地應道。 「我夢見又做了一票大買賣,把縣城打下來了,官庫裡的金山銀山隨便搬,嘿嘿。」 群匪「哄」地一聲笑開了,有人湊趣道:「這麼說我也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把那逃走了的馬家大閨女逮了回來,大當家一高興就把人賞了我,當夜就入了洞房……」這獐頭鼠目的匪徒說著咂了咂嘴,像是不勝惋惜這只是春夢一場。 「你這真是他娘的做夢,馬家大閨女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西施,就是輪也輪不到你,得給大當家當壓寨夫人。」周圍七嘴八舌一片罵聲。 「我也做了一個夢!」邱雄聽了半晌,此時方才沉聲道:「我夢見自己被綁縛法場,一支紅簽擲下,刀斧手用力一揮,我的項上人頭骨碌碌滾在地上,轉了3個圈後,還瞪著刑臺上那具無頭的死屍。」他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夢太不吉利,山賊土匪幹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當,最迷信不過,平素有許多忌諱,殺人撕票要說「立樁子」,失手被擒上法場要說「修來世」,若是受剮刑,則說「披大紅袍升天」,如今聽邱雄直言不諱,大小匪徒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麼接茬。這位大當家是有名的瞪眼就殺人,要是一句話拍到了馬蹄上,只怕當場保不住小命。「寧可不說,絕不說錯」,人人打的都是這個主意,聚義廳中頓時鴉雀無聲。 「醒了我就在想,我邱某人要是真被砍了頭,到底是因為哪一樁罪?是前年屠了小七營子,還是去年把那隊打算不給買路錢,半夜悄悄抄近道的糧商剁了手腳。又或者昨天這場大勝,馬家鋪子的人也被咱們宰了不少。女人分給弟兄們睡,男人個個剖膛挖心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依舊沒人敢搭言,好在邱雄也不用他們回答,而是轉向喬鶴年。 「這個夢,軍師已經幫我解了。軍師,再給大家說說。」 「是。」喬鶴年輕輕放下酒杯,向全場掃視一圈。他心裡依舊是煩躁憤懣,不過心思清明,萬一被人看出自己有異向,別說難逃生天,當場斬殺那還是最便宜最痛快的死法。 「忍!」喬鶴年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氣,對著這幫大眼瞪小眼的匪徒道:「大當家是天煞星下凡,煞氣重,夢見法場殺人是尋常事。本不必大驚小怪。」他話風一轉,「不過夢兆一事也不可輕視。大家都知道,上個月初五,50裡外的一處寨子被綠營兵破了,寨子裡的好漢被怎生處置,恐怕大家心裡都有數。」 說到這兒,連同邱雄在內人人臉色突變。綠營兵剿匪,打不過便在附近村鎮剿一批良民為匪去報功,打得過則雞犬不留,目的是為了私吞賊贓,所以不能留活口。 「真要是有那麼一天,只怕想上法場也難。」喬鶴年這句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他方才說的那處寨子裡大小匪徒100余人,見官軍勢大,本來已經投了降,結果個個被推入大坑澆油活焚,官軍對上只報說是「匪徒凶頑,抗拒招撫,聚眾自焚而亡」。 「哼!」邱雄昨晚上做了凶夢,心裡本就忐忑,被喬鶴年三言兩語撩撥得更是臉色陰沉,50裡之內除了吊死嶺再沒別的寨子了,官軍下一個要動手的恐怕就是自己這兒,「真要是官軍來攻寨,我殺一個不賠,殺兩個賺了,就是不降!」 「對,不能降,咱不能幹那窩囊事兒。」群匪紛紛響應。 「呵呵!」喬鶴年忽然笑了,笑聲在一片激忿中格外刺耳。 「軍師,你笑什麼?」 「大當家。我敢問一句,雙方互有攻守,憑什麼他們是官兵,咱們就是賊匪?」 「這、這不是明擺著的嘛。」邱雄不解其意,皺著眉頭。 「不!如今是亂世,明擺著的理兒也不見得都對!誰是兵,誰是賊,那要看誰的勢力大,有兵有餉能打勝仗就是官軍,沒兵沒餉打敗仗那就是賊。正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喬鶴年一氣兒說到這兒,見群匪都直眉瞪眼地望著自己,這才想到這群人都是大字不識一籮筐,哪裡理會得《莊子》的話。想了想道:「比方說如今坐金陵城的天王洪秀全,于廣西初起時也被官軍稱之為賊,如今呢,人家當了皇帝,官軍倒成了『清妖』。」 這話就人人聽得明白了。邱雄仿佛有所意會,探過身子眼中發光,「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來,憑險據守從來沒有不敗的,不能坐而待斃!」喬鶴年說得斬釘截鐵,他早就把這一步棋想好了,如果繼續這麼留在吊死嶺,不是官軍打來時與匪偕亡,就是一輩子當個山賊軍師,而這兩樣無論哪種都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死也死不瞑目,活也活不甘心。 「咱們打縣城。只要把縣城打下來,附近山頭大大小小的寨子就都會向我們投靠,等到勢力大了,憑著手裡的兵先幫太平天國打場勝仗,然後投誠,到時候邱大當家就成了邱王爺,得一領封地,自己收稅自己判案,至於誰上法場,到時候還不是大當家說了算。」 寥寥數語描繪了一個錦繡前程,邱雄本來就是胸無點墨的一介莽夫,能坐上金交椅全靠練過幾天的武把式兼之手黑敢殺,如今聽這個連出計策幫助山寨成了幾筆大買賣的軍師說了如此一席話,登時喜心翻倒。他剛要接口,喬鶴年接著又道:「亂世無主,膽大為王。至於如今廳中的這些弟兄,今後就是開創之臣,大當家當了王爺,少不得也會讓這些賣命出力的兄弟有個官做不是?!」 「那是自然!」邱雄一口應下,他飄飄然如同已經身登王座,伸手一劃拉,「少說也得是將軍、巡撫嘛。」 「將軍?」 「巡撫?」 群匪彼此往臉上看了看,這些人出身草芥又做了強盜,原本以為活著殺人放火,死了能有領草席裹屍便是上輩子燒了高香,如今只要打下個縣城就能有命做大官,立時轟然叫好,甚至有那湊趣的,已然亟亟端杯上前來敬「邱王爺」。邱雄大樂,來者不拒,不多時便已酩酊大醉,被人扶到後堂之時,猶不忘伸手重重拍了拍喬鶴年的肩頭。 「軍師,呃,打縣城可不容易,你給我好好謀劃一下,事成之後,我就是劉備,你、你來當諸葛亮。」 「是,大當家請放心。」喬鶴年畢恭畢敬地低著頭,就是有人盯著他瞅,也不會發覺他的嘴角噙了一絲冷笑。 不過他也不知道,邱雄被扶入後堂中,神智忽有了點清醒,對著左右低聲吩咐道:「真要是辦大事之前,別忘了給喬軍師壯壯膽子!」 從山西到徽州,繞不開的是一條黃河。古平原的授業老恩師曾經在開封做過一任治河小吏,經歷過道光年間的那場大決口,盡忠國事,險些身殞殉河。這段往事古平原從小聽得耳熟,算了算行程,特意從開封渡黃河南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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