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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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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鋆接過,拿與恭親王細細一看,果如李萬堂所說,冊子裡寫得明明白白,甚至說有朝一日明朝重興,山西票號立時便可挪作戶部之用。 「哼,顧炎武這個死不悔改的逆首,一夢百年,朽骨可羞。」恭王冷笑一聲。 寶鋆卻還在想著李萬堂方才說的話,山西票號既然是逆產,按律就可以查抄充公,剛借的那八百萬兩不必還,立時至少還有上千萬收歸戶部銀庫,顧炎武那句話可謂一語成讖,只不過不是挪作大明戶部,而是變成了大清戶部的重產。 票號有宅有地有現銀,還有各種名下的鋪子買賣,查抄這麼一大筆資產,從上到下不知要肥了多少官兒,自己當然是頭一份,而這些分了好處的官兒也都會感激自己。 想到這兒,寶鋆于公於私都要促成此事了。 「王爺,逆跡既已昭彰,斷無不辦之理,不然傳揚出去,恐怕摧折將士們的士氣。」 「唔……」恭親王只覺得茲事體大,一時拿不定主意。 李萬堂一直在聽他們說話,這時靜靜地插了一句,「王爺,下官以為,眼下是東南用兵的重要時刻,山西票號創於逆產,建於逆規,確有反叛之罪,不能留著這個禍患給長毛撚子供糧餉,否則朝廷上下亟待期盼的勝仗,豈不是如鏡花水月不可得。」 他方才進到王府小花廳,只憑隻言片語立時就猜出了恭親王此時最關心的事,果然一句話便打動了這位議政王。 看到恭親王緩緩點頭,李萬堂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從大平號出來,古平原在一間南紙鋪借了筆墨,將「夷」字的第四劃填上,這一次他心頭沉甸甸地,筆下也有如千鈞重。這一步邁出去,事情再也回不了頭了,自己的計策倘若不能奏效,甚至哪怕是不能全然成功,都會闖下一個前所未有的彌天大禍。 「古掌櫃,這是您要的邸報,剛從太原府送來。」南紙鋪老闆交過來幾頁紙。 邸報又稱「宮門抄」,主要是用來傳達京裡的朝政消息,凡皇帝諭旨、臣僚奏議以及有關官員任免調遷等都是邸吏們所需收集抄錄的內容。大清內閣在京城東華門外設有一個專門的「抄寫房」。每天由琉璃廠派人去那裡抄取各種朝政要聞,取得抄件後,為了爭取時間,即刻排印,除了朝廷諭旨全部照登外,奏摺則根據重要與否加以選用,像請安折自不必登,可是軍報折就非登不可。 外省官員獲知京裡消息主要就是通過邸報,太原府衙門眾多自然是邸報滿天飛,至於太谷一個生意人為何連著看了幾個月的邸報,幾乎天天不落,南紙鋪的掌櫃也納罕不已。 看罷邸報,古平原長長透了口氣,忽然開口問:「掌櫃的,你說如今朝廷裡,是糊塗官兒多呢,還是明白官兒多?」 「喲,咱是買賣人,朝廷的事兒管不得也不敢管,」南紙鋪掌櫃小心地說。 「那你說垂簾聽政的太后是明白人還是糊塗人?」 掌櫃的嚇了一哆嗦,「這、這……」 古平原卻不理會,自顧自地往下說:「看這些邸報,朝廷辦事還算公允,我只希望這一次朝廷先糊塗後明白,幫著我把這齣戲圓圓滿滿地唱下來。」 「古掌櫃,我可被你說糊塗了,您這說的都是什麼呀?」 古平原自失地一笑,「沒什麼,是我失言了。」 他邁步往外走,正趕上常玉兒在街上經過,二人自從中秋後再沒碰過面,古平原見她手裡拿著個籃子,裡面有些吃食,便問道:「你去看常四老爹嗎?」 常玉兒搖了搖頭,反問道:「古大哥,你怎麼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古平原這才知道自己的心事都寫在了臉上。也不知為什麼,他願意把心事說給常玉兒聽,每次與常玉兒交談過,他的心情就會平靜許多。 「常姑娘,最近可能會有一場大風波。也許會牽扯到很多人,但是最終的結果我希望是常家大院能夠重回老爹手上。」 常玉兒愣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大院重回常家人手裡,那就是說王天貴必定大勢已去,可是眼下見他每日誌得意滿,更聽人說他成了名副其實的票商領袖,不像是會一朝失敗的樣子。 古平原見常玉兒面露詫異之色,輕輕地說:「你還記得我在驪山腳下說的話嗎,要擒老狐狸,一定要做一個局。誘餌吃的香,離掉到陷阱裡的日子就不遠了。」 「我懂了。」常玉兒很聰明,眼裡閃著愉悅的光,「我聽說是古大哥想出了過賬法,才讓王天貴當上了什麼總櫃,這就是你喂給他的誘餌吧。」 「爬得越高,摔得就越重。」古平原點點頭,「我這個局分幾步走,如今已然快成了。可是今天也闖了一個大禍出來,不破不立,這個禍不闖就擒不住王天貴,只是將來結果殊難預料。」古平原難得地歎了口氣。 「古大哥,你放心,一定會有好結果。」 「為什麼?」 常玉兒只是順著話去安慰古平原,古平原卻認真要問,她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不是說皇天不負苦心人」。 古平原笑了,他布這個局確是煞費苦心,「但願如常姑娘所說。」 「對了,你拿了這些吃的,不去看常老爹,倒是去什麼地方呢?」 這時兩個人已經邊談邊走到一處陋巷,常玉兒看了看巷口一個用破氈布和幾個小棍搭起的窩棚,裡面有個乞丐正倒臥著,看來是昏睡未醒。 常玉兒沖古平原擺了擺手,讓他不要出聲,自己走前幾步把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擺在乞丐身前,然後退了回來。 古平原起初迷惑不解,後來定睛一瞧認了出來,險些失聲叫了出來。「她、她不是……如意嗎?」 「嗯。」常玉兒點點頭,一臉的不忍,「她也是個可憐人,被王天貴害成這個樣子。古大哥,咱們走吧,她看到我們會難過的。」常玉兒當然明白女人的心思。 古平原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銀角子,也放在如意身側。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與常玉兒相偕轉身離去。 他二人沒走出多遠,如意的眼睛忽然睜開了,直勾勾地望著古平原和常玉兒的背影,她慢慢坐起身,把常玉兒帶來的吃食一樣樣拋給路邊的野狗,手心裡緊緊攥著那枚銀角子,碴口刺入她的掌心,滴滴鮮血落在地上,她卻渾然不覺,目光似恨似妒,閃動著一團燒毀一切的火光。 這一天夜裡,城中的居民都已經睡熟了,如意來到小南河邊,她脫下身上的襤褸衣裳丟到河裡,將自己一絲不掛地暴露於深沉的夜色中。然後緩緩走入了河水中。她用流淌的河水洗著身子,雖然河水冰涼刺骨,她的動作卻緩慢輕柔。她洗了好久,直到身上的污垢都被河水沖走,這才走上岸,將一件「一口鐘」的氅衣穿在身上,這衣服是她用古平原的那塊銀角子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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