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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好,那我就說。」古平原倒是當仁不讓,他向著眾家票商臉上挨個看了一圈,最後轉過頭來。

  所有人都認為古平原一定說的是日升昌,連雷大娘自己都這麼想,見他把眼光投過來,剛準備接話,古平原說的卻是:「這總櫃應該放在泰裕豐!」

  泰裕豐?一句話語驚四座,眾人這才想起古平原是泰裕豐的三掌櫃,看起來是偏幫自家,心裡都有些膩味,可是人家出了這麼大力,這時候說不行,也太過河拆橋了。

  王天貴可樂壞了,這真是意外之喜,他見票商一時無人反對,站前一步拱了拱手,「諸位請放心,這總櫃放在泰裕豐,我王某人一定公平處事,聯絡同行,負好度支稽查的責任,一定不負大家所望。」

  本來挺好一件事,最後因為設總櫃,弄得眾家掌櫃都有些掃興,王天貴手腕狠毒,人人都清楚,誰知道他會不會利用這個總櫃的身份做出些損人利己的事兒來。

  掌櫃們紛紛辭去,王天貴也帶著古平原、王熾走了,公會裡就剩下雷大娘和毛鴻翽,二人彼此望望,都看得出對方眼神裡的那份疑惑。

  「這個姓古的年輕人真是為王天貴賣命?」毛鴻翽喃喃自語。

  雷大娘皺著眉頭,「不應該呀,他和王天貴不是一路人。」

  「嘿。」毛鴻翽忽然感慨地笑了,「我原以為自己那輩人是風雲際會英才輩出,沒想到如今的年輕人更是一個比一個讓人瞧不透,我真是老了,老了……」

  雷大娘看著毛鴻翽那張歷經滄桑的面孔,一時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古平原,你立了大功,不,是頭功一件!」回到泰裕豐,王天貴依舊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他太清楚這個「總櫃」的身份意味著什麼了,過賬法必然風行山西,也必定被眾票商奉為經營圭皋,那麼這個總櫃實際上就等於一手掌握山西票商銀錢流通的命脈。管他什麼日升昌、什麼蔚字五聯號,總櫃就是當仁不讓的票商領袖。這是自己一輩子夢寐以求的目標,想不到是古平原一把將自己推了上來。

  「古平原,從今往後你就接任二掌櫃之職!」王天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古平原低了低頭,臉上看不到一絲表情。

  「大掌櫃,那我呢?」曲管賬在旁顫聲問。

  「你?讓你去查京商的底細你查出什麼啦,沒有尺寸之功,事事落於人後,憑什麼當二掌櫃!你和古平原換個位置吧。」

  「大掌櫃。」曲管賬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樣,「我為您鞍前馬後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算了吧。」王天貴一甩袖子進了內院。

  曲管賬魂不守舍地回到前櫃上,不多時見古平原也出來,拿起櫃上的筆墨,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氣定神閑地描上了「夷」字的第三劃。

  「你這是做什麼?」曲管賬呆呆地問。

  古平原皮笑肉不笑看了他一眼,「曲管賬,這櫃上的規矩——三掌櫃什麼時候輪得著來管二掌櫃了。」說完收好那頁紙揚長而去。

  曲管賬氣得渾身發抖,忽然一拳砸在櫃上,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王天貴,你欺人太甚!」

  「完了,看樣子我喬家的生意今天就算是完了。」喬致庸很明白,門外人山人海,呼喊著要喬家還銀子的這些債主不會是無緣無故就齊聚於此,一定是有人給他們透了信兒,說是喬家沒了銀子,這才引發了這場巨災。這個人搞不好就是上次來的那個蘇公子。

  他猜得不錯,而且也猜准了,故意把這個消息散佈出去的正是蘇紫軒。她之前就從李欽口中知道了喬家銀庫空了的秘密,後來借著在喬家看賬更是確認了這一點。她功虧一簣沒有得到闖王的那批金子,憤怒之下就想出了這個釜底抽薪的辦法,要是喬致庸拿出金羅漢解圍,自己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要是喬家真的沒有金子,那麼自己也可以出一口氣。

  這一招真是辣手!喬致庸一心期待茶車早日歸來,可是打聽到的消息,朝廷仍舊在封鎖道路,路不通,茶車就不可能趕回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也許永遠也回不來,他已經死了這條心了。自己使的本就是空城計,如今被人識穿了,兵臨城下連雲梯都架了上來,自己手裡沒有一兵一卒可以派,只能坐以待斃。

  一旁的管家是喬家的老僕,聽著門外一片吵嚷,也是急得團團亂轉,忽然想起,「東家,票號裡最近不是用了什麼過賬法?咱們何不也試一試。」

  「過賬法幫不了我。」喬致庸早就想過了,「只有戶頭上有銀子才能用過賬法,我喬家的戶頭上如今分文沒有,這些日子還全靠了日升昌幫我遮掩,如今哪裡有數目過給人家。」

  「那找日升昌去借,大不了多付利息。」

  「如今全省票號元氣未複,憑我和雷大娘的關係,只要開口,她必然全力幫我,可是那樣就把日升昌坑了,我不能做害朋友的事兒。」喬致庸搖了搖頭。

  「這……」管家也為了難,忽然眼前一亮,「東家,你和省城的大官兒素有往來,何不叫他們派兵把這些人攆走。」

  「住口!」喬致庸發怒了,他一指大門處,「外面那些都是我喬家的主顧,信得著我才將貨物賒欠,如今上門要銀子,我不但不給,還邀兵來攆,那我喬致庸成什麼人了,我將來有什麼臉面去見喬氏先祖!」

  管家嚇得連連點頭,喬致庸籲了一口氣,看了看身後先祖喬貴發的畫像,又看看自己親筆所書的那副對聯:「惜食惜衣非為惜財原惜福,求名求利但須求己莫求人」,他忽然豁達地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管家,把那些主顧都放進來!」

  「東家!」

  「做生意有賺就有賠,我喬家賺了多年了,如今賠了也正常。我喬致庸不是還在嘛,憑我赤手空拳,十年後還能把這份家業賺回來。去吧,把那些要債的主顧都客客氣氣請進來,他們曾是我喬家的衣食父母,將來也許還是我做小生意時的相與,我要好好謝謝他們。」

  「東家!」白髮蒼蒼的管家哭了出來。

  「去吧。」喬致庸揮了揮手。

  喬致庸坐回正廳的太師椅上,微微閉上眼睛等著那些人沖進來,也想好了一肚子的話要和大家說。他清楚地聽見了管家打開大門時那清晰的吱呀聲,這院子是父親在時建起來的,喬遷之時,父親抱著牙牙學語的自己,第一個推開門進了院,那時大門開啟的吱呀聲如同就在耳邊,自己瞪著好奇的眼睛看著這大院裡的新鮮事,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他一時有些神志恍惚,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不對,怎麼這半天還沒有人進來?他睜開眼向門外望去,管家正跌跌撞撞跑了進來,語聲發顫,「東家,東家,您快出去看看吧!」

  「怎麼了?」喬致庸站起身,緊盯著他。

  「茶車,茶車呀!」管家語不成聲,手一直指著門外,這時外面已經傳來歡呼之聲。

  喬致庸愣住了,喃喃道:「不會,路還沒通,茶車怎麼可能會到?你看錯了吧。」

  「東家,你去看看吧!」管家又是抹淚又是笑,連連往外推著他。

  喬致庸驚詫地出了門口,所有人都在望向喬家堡前的那條路,一支壯觀的隊伍正迤邐而來,長長的茶車依次行進,後面一眼望不到頭,前面第一匹馬上坐著的人正是古平原,而在他身邊趕著頭一輛茶車的是常四老爹。

  隊伍來到前面,古平原翻身跳下馬,幾步走到喬致庸面前。兩個人互相看著,古平原把著喬致庸的臂,笑著說:「喬東家,你的那筆金子我用了,買了一條茶路。」

  常四老爹累瘦了一圈,可是精神極好,也在一旁打趣道:「這一路上的官兒讓我喂的直打飽嗝,喬東家不心疼這筆錢吧。」

  「不心疼,不心疼。」喬致庸眼中含著熱淚,緊緊握著古平原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去看看茶吧。」古平原輕輕推了他一把。喬致庸來到茶車前,輕輕把蓋布掀開,滿滿一車的茶磚,堆砌的整整齊齊密密麻麻。他拿起一塊,掰下一個角揉碎了放在鼻前貪婪地聞著,那茶的清香仿佛散入了五臟六腑。

  「好!」喬致庸大喝一聲,猛地一揚手,茶葉被風卷著,飄到了周圍眾人的身上,喬家堡上下頓時歡聲雷動!

  喬家及時到來的茶葉把一省的生意都帶動了起來,山西有三成以上的生意直接或間接與販茶有關,省內靠著往恰克圖販茶為生的腳夫駝伕趟子手以及各式各樣的生意人成千上萬,這茶一到就等於久旱逢了甘霖,甘霖借著票號施行的過賬法又變成活水,生意套生意,買賣連買賣,徹底把山西票號從奄奄一息中給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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