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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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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櫃上的夥計見一向威儀的大掌櫃對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夥子如此親熱,都瞧懵了,直眉瞪眼地看著二人走進後堂大掌櫃的房裡,這才互相捅了捅,小聲議論起來。 「小兄弟,我猜得不錯的話,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等茶水泡開的時候,雷大娘已經開門見山地問道。 「是。」 「說吧,是不是王大掌櫃派你來借銀子?」雷大娘面上一如平常地笑著,其實這些天買賣上的事兒也夠她煩的。銅錢這麼一折騰,市面蕭條冷落,日升昌雖然財大氣粗,可是連著幾個月沒有盈餘,坐吃山空總不是辦法,頭疼的時候還在後面。要是王天貴來借銀子,雷大娘絕不會貪圖重利,想都不想就能給他吃個閉門羹,但是古平原這一來,事情就為難了。按說銀庫裡銀子要留著備急,可是雷大娘實在和古平原投緣,再則一說當初在西安是他救了自己和眾家掌櫃一難,如今只要張口,無論如何要答應下來。 出乎意料的是,雷大娘想錯了,古平原說的是另一回事兒。他把自己怎麼設母錢桌子,怎麼幫助商人和顧客辨別銅錢真偽,又是如何找出了真假銅錢之間的區別一一細說,末了道:「如今太谷縣城裡有泰裕豐夥計坐鎮的幾條買賣街又重新開了起來,打今兒起,夥計們就會教大家如何分辨真假,我想用不了多少時候,這假錢在太谷就無處容身了。」 雷大娘聽得興起,拍了一下巴掌:「可真有你的,我明白了,你來找我,是希望日升昌也如法炮製,在平遙也辦起母錢桌子。」 「不。我是希望雷大掌櫃能以票號龍頭的身份站出來,把這個法子推廣到全省去,最起碼十八家大票號要推行起來,底下的小票號自然跟從,這樣用不了多久,那些假錢就如日頭下的雪水自然消融不見。」 「真是好。」雷大娘想不到古平原是送計上門,正好解開心裡一個驅之不去的疙瘩。她站起身走了幾步,想了想道:「這件事還可以走官府的路子,在衙門收稅的戶房前擺上幾個母錢桌子,大不了票號白當差,讓老百姓能安心用銅錢繳稅,官府一旦准用,立時就可以穩定市面。」 「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櫃。」古平原見她如此敏捷,也是由衷佩服,同時知道雷大娘如此說,自然是贊同自己的想法。 二人正要往下深談,從後房匆匆走出來一個丫鬟,俯在雷大娘耳邊說了兩句,她頓時臉上稍稍變色,抱歉地笑了一下,「小兄弟,你先坐,我去去就來。」 日升昌前後六重院落,有廳堂共六十七間,正院、偏院各三組。其中後面三重院是雷履泰在日升昌原址上買下周圍商鋪住戶擴建而成,作為雷家的私宅,這樣照料起買賣也方便。 雷大娘自己住在偏房,而把正房讓給她的弟弟雷念珠住。雷念珠自幼聰明過人卻體弱多病,雷家請教了高人,為了給他祈福故此取了一個這樣的名字。當年雷履泰一心想把家業傳給兒子,可是雷念珠的身子實在難耐繁巨,後來雷大娘在佛前立誓終身不嫁,就是為了替弟弟守住這份家業。 「念珠,聽說你有急事要找我?」雷大娘步入弟弟的臥房,幾個丫鬟連忙側身站好,肅然相對。一個滿頭珠翠的少婦也站起身沖著她福了一福,「其實也沒什麼事。」少婦不安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個男子。 「咳咳,姐姐與我說話,你別插嘴。」那斜倚在床上的男子臉色一沉。他神色灰暗,骨瘦如柴,一雙眸子卻如潭水般深,此時不過方近中秋,身上卻披著貂袍,門窗也是緊閉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雷大娘安慰地撫了撫那少婦的柔肩,這是她做主給弟弟娶進的媳婦。別人都以為日升昌的大少爺要娶的不是家財萬貫的商人之女,便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可是雷大娘卻偏偏給弟弟挑了一個後街窮花匠的女兒,消息傳出一時成為街頭巷尾的熱議奇聞。不過這個花匠的女兒卻真正是個賢妻,最是溫柔可親的一個女子,待下人寬厚,待親人有禮,對自己的丈夫更是百依百順,從不說個「不」字,雷家上下就沒有不誇她好的。唯一讓大家納罕的是,這個笑容靦腆的女子自打進了雷家門後不久,就開始長年累月地穿起長衣褲,雖說女子不露肌膚是守禮,可像她那樣一年四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手腕都不露在外面的,也實是不多見。 雷大娘讓弟媳站到一旁,自己坐在弟弟身邊的炕沿上,柔聲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該服的丸藥已經派人去京城同仁堂辦了,這次特別把從俄羅斯購來的老山熊膽交給藥鋪,想必制出來的藥比往年還要好。」 「多謝姐姐關心。」雷念珠牽牽嘴角,露出些許笑意,「我身上倒沒什麼,都是老毛病,哪裡一時半刻就死人呢。我聽丫鬟說,前廳來了個人,姐姐見了像是很高興,特意想問一問。」 「哦,便是我上次從西安回來說與你聽的那個古平原。」雷大娘聽說是這樣,才放下心來,接著把古平原的來意說了,「他年紀與你差不多,可真是個難得的商才,假以時日,成就不可估量……」她略帶興奮地說到這裡,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囁嚅了一下把話打住了。 雷念珠苦笑了一下,「人家是個能闖能沖的漢子,我這半死不活的人拿什麼去和他比。」 「弟弟。是我失言了,你別放在心上。」聽他這樣說,雷大娘心裡好不是滋味。 「這有什麼。不過方才聽了姐姐的話,我也有話想說。可這買賣上的事兒,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雷念珠緊盯著姐姐的眼睛。 「你是雷家人有什麼開不了口的,別的不說,財神股裡有你一大半的股,你倒說不得話了?」雷大娘假嗔道。 雷念珠點點頭,「這古平原想的法子倒是不錯,可就是……要是日升昌真的按照他說的去做,甚至照他的指點去聯絡一省的同行,這事兒傳到外間去,不等於雷家以這個姓古的馬首是瞻了嗎?父親一輩子創出的聲譽不容易,姐姐守著一大攤子也是辛苦,可別一著不慎,倒把幾十年的名聲拱手讓給了外人。」 他費力地咳嗽了幾聲,妻子連忙上前微微扶起,幫他輕輕拍打著後背,「姐姐,我說這些也不過是白說說,事情還要你來拿主意,我這個廢人整天不出門,什麼都不懂,說了也不算的。」雷念珠邊咳邊說。 雷大娘咬著下唇,臉色有些發白,過了好一陣兒才笑道,「怪不得爹爹在日總誇你博學善思,這不是偶爾出個主意就能幫著姐姐拾遺補闕嘛。放心,姐姐心裡有數,一定不會損了咱們雷家的名望。」 她見弟弟再無話,便辭了出來。一旁雷念珠的妻子端過一小盤梨片,用西洋進的小叉叉起一片,喂入丈夫口中,柔聲道:「這是應季的萊陽梨,最補肺氣,多吃幾片只怕咳便好些。呀!」 她冷不防失聲叫了半聲,又立時閉上嘴,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雷念珠手裡拿了一把小叉,正紮在她的腿上,鮮血不多時就染紅了羅裙。兩旁丫鬟都深深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面前的少爺和夫人。 雷念珠看著妻子在忍痛,目中似乎也有痛苦的神色,但卻又帶了些癲狂與嫉妒,還有一絲不甘的怒意。 雷大娘走出正院,在夾道處停下腳步,回頭呆呆地望著高聳的屋簷,她太瞭解這個弟弟了,既可憐卻又……自己這一生不嫁,不也是因為他在父親面前「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話,方才被迫立了誓言麼。她不由自主又想起城外浦口鎮上那個為了見自己一面而忘了歲考的癡秀才,他苦等了這麼多年,幾個月前娶了同鄉佃農的女兒,聽人說那女人長得與自己很像。 「唉!」雷大娘歎了口氣,剛要轉身,忽聽到房中傳來弟媳痛苦的叫聲,她臉色一黯,招過一旁的管家。「打明兒起,給大夫人家中的貼補銀子每月再加上五十兩,從我的私賬上撥。」 雷大娘回到前廳,神色難看極了,她可真不知道怎麼向古平原開口變卦。她的臉色就像一本書,古平原一見就知道事情起了變化,一時也開不得口,兩個人就這麼久久坐著,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古掌櫃……」 「雷大掌櫃,」古平原搶著道,「方才古某的建議實在還有許多紕漏,容我回去細思,此事不妨慢慢商議。您日理萬機,恕我不打擾了。」說著站起身。 雷大娘一臉歉意送他到門外,看著他上了馬,從下人手裡接過韁繩遞給古平原,低低說了聲:「小兄弟,對不住。」 古平原為這件事發愁了好幾天,雷大娘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既然有不能明說的苦衷,自己不能強人所難,可是如果不在全省設立母錢桌子,這假錢就禁不絕,買賣人依舊要深受其害。 他正想著除了日升昌之外,還有誰能在票號裡一呼百應?「難道要去找那個毛老頭?」他這天正在母錢桌子上喃喃自語,想到那個老謀深算的毛鴻翽,古平原也有些打怵。 「你說哪個毛老頭啊!」面前有人擋了太陽,蒼老的聲音毫不客氣卻有些熟悉,古平原一激靈,抬頭望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他慌忙起身,「毛大掌櫃,怎麼是您啊。」 「方才你不還在念叨我嗎?」毛鴻翽瞪了一眼。 「不、不,我說的是前街那個欠櫃上賬的毛老頭。」古平原面紅過耳,連連擺手。 「呵呵,年輕人,要論扯謊你還差得遠呢。」毛鴻翽大笑,笑罷正色道,「我是到太谷來辦點事兒,順便來給你道謝。」 「謝我所為何事?」古平原不解道。 「為了這母錢桌子啊。」毛鴻翽在桌上敲了敲,「你不會不知道吧,如今全省的票號都把這母錢桌子視為興利的不二法門,北到大同府,南到運城縣,到處的買賣街上都在設這個物件。嘿嘿,古老弟,你可算是把這一省的票號給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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