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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古平原邁步往寺裡走,邊走邊道:「佛法三藏,曰不可說者多。有些事說到不如做到,做到還需看到,你既然來了,少安毋躁,等一會兒自然有你該看的事情。」

  人皆好奇,老歪雖然心如鐵石,這時候也不免被古平原的話吸引住了,於是悶哼一聲:「你若敢戲耍我……」

  「我知道。」古平原瞥了他一眼,目中並無懼色,「你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嘛,別人叫你一聲名字,你就要割人舌頭。」

  「你!」老歪臉上變色,剛要說話,古平原忽然疾道:「噤聲!」

  他們已經走到了寺院的偏殿裡,就聽從外面傳來幾聲女人說話的聲音,雖然是竊竊私語但在靜謐肅然的古寺中還是依稀可聞。老歪往窗外一看,果然是一群女人相伴而入,手裡拎著籃子,打開的蓋子裡看得出有供果香燭。

  老歪詫異了一下,這才想起無邊寺平日不接待女施主,只有初一、十五才是例外。他對著古平原冷笑一聲:「你就讓我來看這個?」

  古平原卻不回答,眼睛一直看著角門處。老歪順著他的視線瞅過去,立時如被雷擊般立在當場。

  就見角門那裡顫巍巍走進來一個瞽目老婦人,手裡拿著一根藤杖,身上衣著雖然樸素卻很是潔淨。邊上有一個中年僕婦,一樣的乾淨利索,左手挎個籃子,右手攙著老婦人,正慢慢地往前挪步。

  「薛大姨,你可慢著點,這寺裡蔭涼,地磚上都長了青苔,滑得很。」看得出僕婦對老太太很關心,一步一囑咐,老婦人不時點頭答應著。

  老歪早就瞧呆了,這老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母親薛氏,上次看到她時,穿得還是邋遢肮髒,也知道她平素一步不出門口,怎麼如今像變過了一個人?

  他在偏殿裡怔怔想著,那僕婦把薛氏扶到院中石桌椅旁,在石凳上墊了一塊坐墊,這才引著老太太坐下。

  她打開籃子拿出些水果麵食來請薛氏吃,薛氏擺擺手,聽到頭上黃鶯叫,倒是掰了一點面疙瘩灑在桌上,不多時便有那貪吃的鳥兒跳到桌上啄食,吃完了桌上的,見老太太手上還有些許渣子,便又蹦過來啄了一口。

  「喲!」薛氏猝不及防嚇一跳,明白過來後,與那僕婦倒是一起笑了起來。

  老歪緊緊扒著窗櫺,就像那貪吃的黃鶯兒一樣,貪婪地看著母親的面容。他早已忘記母親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了,自打那一夜濫賭過後,一切都不一樣了,自己再未笑過,母親再未笑過,唯一常常在笑的是如意,但那笑容背後藏著的卻是深不見底的恨意。

  直到薛氏站起身,慢慢走進了大雄寶殿禮佛,身影已然消失不見,老歪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目光中都是癡意。

  「高兄!」古平原一直靜靜在後面站著,這時輕輕開口。

  就這兩個字,就像惹怒了一頭暴躁的豹子,老歪猛回身,一隻手狠狠掐住古平原的脖子,把他牢牢地按在牆上。

  古平原張大嘴卻透不過一絲氣,憋得臉色鐵青,直到感覺老歪的手勁兒越來越松了下來,他趁機掙脫,半蹲在地上咳了半天,這才能辛苦地說出一句話。

  「在你娘心裡,你永遠都是高德輝,不是老歪!」

  老歪瞪了他半晌,「母子之情早就絕了,世上再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那你告訴我。」古平原喘息著站起身,指了指窗外的大殿,「為什麼你娘每一次來禮佛,念過《大方廣佛華嚴經》後,會悄悄加上一句『今生罪孽老身一己承擔,地獄有報皆報我身,與高德輝無干』?」

  老歪身子栽了一下,失聲道:「什麼?」

  「那個僕婦李嫂是我請去照顧老夫人的,每次禮佛她都在旁,這話是她親口告訴我的。老夫人每次來都要虔誠跪地誦念為人贖罪的華嚴經,而每一次念到最後都會說方才那句話。世上若無高德輝這個人,這個人也必在她心裡,她寧可自己受惡報,也不願報應在這個人身上,你還不明白嗎!」

  老歪胸膛不停地起伏,忽然轉身奔向門口,卻在門前停下,緩緩跪倒,渾身激烈地顫抖著,指甲摳在磚縫裡,片片綻開,大滴大滴的眼淚合著鮮血流在這青燈素照的佛堂中。

  「俗話說『子欲養而親不待』,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我不忍看你母子如此,便給她在城外置了二畝薄田,請了佃戶來耕,靠著田租過日子,今後衣食總歸無憂的。平素家中事都是那位李嫂在幫著打理,她與老夫人之間甚是相得,這些日來,你娘的心境也好了許多。」古平原在旁緩緩說道。

  老歪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面向他,眼神中依舊一片寒意,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遞了過去,「古平原,你別以為以德報怨我就欠了你的人情,辦不到!三刀六洞還給你,你下手吧。」

  古平原笑了,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你以為我是讓你欠我的人情?讓你去幫我對付王天貴?」

  「不是嗎!」

  「我是想讓你體恤老夫人的一片心。她老人家在那裡念經誦佛,為你贖罪,你呢,助紂為虐殺的都是好人,那麼老夫人將你的惡業攬在己身,將來豈不是要遭受無邊慘報!」

  老歪聞言大震,手中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人似被重錘擊了一下,倒退了幾步。

  「身孝我替你盡到,心孝卻要你自己來盡,畢竟母子骨肉,鬼神皆知,誰也替代不得。」

  「那、那……」老歪一時心神大亂,茫然望著古平原。

  「我知道你不知該何去何從。何不棄惡從善,你當年不是想要去投軍嗎,一切惡業都從那一天起,如今何不從頭再來過?」

  「從頭再來,從頭再來……」老歪喃喃念了十幾遍,回想著多年前的那一夜,如意殷殷相勸,二人影對桃花,自己一番雄心壯志,如今皆成泡影,他似癡了一般,半晌才搖搖頭,「晚了!」

  「不晚。」古平原要說的話都說到了,他走出殿門,遠遠留下一句,「難道你想一輩子當老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老歪大睜著眼看著古平原離去,耳邊傳來大殿中擊磬的清鳴,那是代表有一個人剛剛念完了一卷經。老歪忽然悲嘯一聲,長長的聲音仿佛受傷的狼在慟哭嚎叫。

  古平原離開無邊寺,並沒有回到縣城裡,他還有個地方非趕去不可,那就是平遙的日升昌總號。

  「日麗中天萬寶精華同耀彩,升臨福地八方輻輳獨居奇。」古平原站在這幾十年的老票號前,眼見這高出路面五層石階,光正院鋪就五大間的票商翹楚,看著那高高刻在門牆上出自狀元手筆的對聯,心裡一時很是激動。

  這才叫給生意人長臉!他知道,要做成這麼大買賣,那是幾代掌櫃和夥計辛苦經營而來,看上去櫃裡算盤有條不紊地打著,夥計滿臉是笑地迎客,生意仿佛風平浪靜,其實這背後不定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明槍暗箭。

  「小兄弟,你來了!」雷大娘穿著一身月白鑲紅邊的裙子,神采奕奕地迎了出來。

  「雷大掌櫃,一向可好。」古平原躬身要拜,雷大娘真是爽利人兒,一把就把他托住,臉上還是那樣親切的笑容。

  「你也真是,在西安分手時就讓你沒事兒到日升昌來坐坐,怎麼現在才來,來了又這麼多禮。」雷大娘假意嗔怪道,「還不快進來,那喬小子的大紅袍被我硬討來半兩,就等你來喝呢。」說著扯了他一把,古平原只好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隨雷大娘走進了票號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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