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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


  「古掌櫃。」眾人七嘴八舌,可還是劉三快的嘴最快,「不是我們不體恤櫃上,實在是事情逼到頭上了。我們是小本買賣,每日的酒飯錢都是用銅錢付賬,從沒有用銀子的時候。要是花銀子,那一角酒錢還不夠銀剪崩碴的呢。可是現如今銅錢這麼貴,老百姓都捨不得花錢買酒喝,我的買賣是一天不如一天,別說我,城裡這些賣雜貨的貨郎、賣吃喝的攤主哪個不是如此?」他說著把手往兩邊一劃拉,眾人紛紛點頭。

  古平原面沉似水,他畢竟入票號的時間還短,對於銀錢交易尚不精通,當初只是為了王天貴大筆囤積銅錢而隱隱擔憂,可沒想到雲南銅路斷絕再加上官府一通告示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看樣子這不是一縣一城的事情,全省的生意一定都大受影響。

  「你不要再說了,我都懂了,想必官府對生意人也有告示,要你們用銅錢完稅,是不是?」

  「明白不過您古掌櫃,我們實在是沒有這筆錢,不然不會到票號上來攪鬧。」

  「別這麼說,你們來要錢是應該的,有存有取這是常情,至於你們想要銅錢,我這就去和大掌櫃商量。」說罷,古平原再拱拱手,匆匆往後堂而去。

  他與眾人交談,曲管賬可是一言未發,只是冷眼旁觀。王天貴的主意,曲管賬再清楚不過,絕不會因為古平原為大家陳情,而放過發財的大好機會。古平原這一去,非弄個灰頭土臉不可,自己只需坐著看好戲便是。

  古平原在屋外停住腳步,深吸口氣讓自己冷靜了一下,這才抬腳進了王天貴的房間。

  「大掌櫃,門口的情形你都知道了吧?」

  王天貴正在房內看一筆賬,聞言放下賬冊,「知道了,一些升鬥小民在鬧事而已。」

  「那些可都是櫃上主顧,當初請他們來櫃上存銀時,是泰裕豐最困難的時候,多虧了他們……」

  「又怎樣呢?」王天貴把眼一瞪,「你方才也說了,這些只是主顧,不是父母!退一步說,就算是父母,只要是主顧,也得按櫃上的規矩辦。」

  古平原被他的話噎得一怔,想了想還是說道:「如今要是付給銀子,可就是把這些人全都坑了,他們今後就不會和櫃上再有往來,那泰裕豐的財路可就斷了。」他知道和王天貴不能講道理,更不提論情,只能說利。

  「你錯了。」王天貴站起身,緩緩走了兩步,推開窗子指著外面:「這些老百姓,他們就像是外面那片天,雲彩來了就有雨,可是風來了刮走雲,那就又是一片朗空。真正不能得罪的是大戶,你是讀書人,孟子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為政不難,不得罪巨室。』」這確是孟子的原話,古平原飽讀詩書自然知道。

  「他為何不說『不得罪小民』?」王天貴冷冷一笑,「為商也是一樣的,這裡面的道理,你自去揣摩吧。」

  古平原一路走出來,只覺得腳有千斤重,曲管賬還在門外,一看古平原灰白的臉,立時得意地笑了一笑。

  「古掌櫃,怎麼樣?」劉三快立時問道。

  古平原看著眾人殷殷盼望的目光,嘴像抹了膠一樣,張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諸位,櫃上絕不會短了你們的錢,只是、只是眼下只能兌銀子,還望大家……」

  「奸商!」「揍他!」古平原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有人怒吼起來,接著石塊雜物如雨點一般砸了過來。曲管賬一見早就躲到票號裡不見人影,門外就剩下古平原和幾個夥計立時成為眾矢之的。

  古平原試著想要安撫這些人,可是人潮如怒濤,他就像一葉扁舟,被眾人推搡著拳打腳踢,那幾個小夥計也都挨了拳腳,個個都嚇哭了,跪在地上不住求饒。

  古平原起先還不斷解釋著,後來見人們像瘋了一樣什麼都聽不進去,只得伸手護住頭臉,這時有個人沖過來掄起一棍子狠狠砸在他的後背上,古平原就覺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栽倒在地上,那人不依不饒,用快靴的硬掌跟兒,沖著古平原的胸腹之間,下死力猛踹了一腳。

  「哇!」古平原只覺得仿佛一把燒紅的刀子攮進了身體裡,狂噴了一口鮮血,兩眼一翻就此昏死過去。

  老百姓雖然憤怒得一時失去了理智,可是看到出了人命,立刻就膽小起來,倘若被抓到官府問話,這可是脫一層皮都甩不掉的官司,於是三三兩兩走避不迭,不多時門前一個人影不見。那幾個小夥計這才敢跑過來,抹著眼淚把古平原抬到了票號裡。

  那個下狠手的人丟了棒子,也跑到不遠處的一個街角,有個女人正等在那兒。

  「四姨太,我這兩下子打得還成吧?」陳賴子笑嘻嘻地說,滿以為如意能誇獎兩句,誰知如意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反倒是瞪了他一眼。

  「太重了!」她不滿地說,隨後丟過一個錢袋,「裡面是答應你的二十兩,這事兒不許對別人說,不然我揭了你的皮。」

  「是、是!」陳賴子連聲答應,見如意走遠了這才悻悻道:「說要狠狠打,打完又說重了,這小娘們,真難伺候!」

  古平原的肋骨被陳賴子趁亂踹斷了三根,背傷也不輕,王熾請來的郎中讓他臥床靜養,可他剛醒過來便讓「矮腳虎」打開自己床頭小箱,將裡面的五百兩銀票取了出來。

  「拿去給十八里鋪的鄉親們,特別是齊大嫂。」

  矮腳虎覺得這銀票燙手,「三掌櫃,我們打聽過了,如今全省上下都是這個情勢,你這些銀子不過杯水車薪而已,我看……」

  「去!」古平原怒喝一聲,牽連傷處疼得鑽心,不得已用手捂住了肚腹。

  「好、好,我去,三掌櫃您靜養吧,我這就去。」矮腳虎縮了縮脖,哧溜一聲鑽出了屋。

  古平原躺在床上,只覺得耳邊隱約還能聽到那些主顧的哭叫喝罵聲,心神恍恍惚惚,不多時又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在夢中又回到了古家村,村後那條小溪從後山的岩洞中潺潺流出,遊魚在清澈的溪水中歡戲,盛夏時自己最喜愛在溪頭那一片修竹中讀書,老師的女兒每日午後也會來此浣衣。二人情投意合,卻從未有過越禮之事,只是有一次天降大雨,她也跑到竹林避雨,竹葉窄小不堪雨襲,自己把長衫脫下擋在二人頭頂,那是兩個人生平第一次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聽見對方心跳聲。

  自己一眨不眨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兒,她也抬眼看了自己一下,又含羞低下頭去。自己不由得就想起詩經中「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時心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忽然她像受了驚一樣,將手抽出,飛快地跑出了竹林,自己在後焦急地喊著:「依梅、依梅……」卻只見那窈窕的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一片雨幕中。

  古平原猛然睜開眼,正看見身邊一人急匆匆站起身,背過身去。古平原視線還有些模糊,費力地分辨著,「你……」

  「古大哥,你醒了。」那人好半天才轉過身來,臉飛霞紅,有些局促不安,兩隻手像是不知道該放在什麼地方。

  「是你啊,常姑娘。」古平原籲了口氣,回想著夢中的情形,轉過頭來看見桌上擺了一桌素淨的小菜,還有一籠剛剛蒸好的蓧面饅頭,做得小巧玲瓏,面香四溢。

  「饅頭是我求李嫂蒸的,小菜是我自做的,都是剛采的山菜,最鮮嫩不過。我請教過人,你這傷不能沾葷腥的,倒是山菜益中補氣。」常玉兒說著過來要把炕桌擺上。

  「不、不。」古平原連忙搖手,「我怎麼能讓你侍候呢,這於禮不合。」

  「我在王家,還不是一樣做這些事。」常玉兒面上淡淡的,心裡想的卻是古平原方才夢中叫的那個名字,那便是他的意中人吧,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唇邊露出一絲苦澀。

  正在二人尷尬之時,矮腳虎一頭撞了進來,他瞪著眼睛左右瞧了瞧,這才覺得自己莽撞了,後退幾步關上房門,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三掌櫃,我能進來嗎?」

  古平原和常玉兒互相看看,常玉兒到底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古平原又氣又笑,「進來吧。」

  「三掌櫃。」矮腳虎遲疑了半天,「那筆銀子我沒送到。」

  「怎麼?」

  「齊大嫂喝了砒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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