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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多謝大人提醒。」王天貴早就想到這一點了,所以才連夜趕了來。「銅價雖然漲上去了,可是這麼個大好機會,就賺這麼一點銀子實在讓人心有不甘。實話說,我還想再多報效大人一些。」

  「哦。」徐藩台品了品了這話的滋味,知道王天貴此番除了送禮,必然還有事相求。「王翁有話就直說吧,你我也是老交情了,何必拐彎抹角。」

  「是,英明不過大人。」王天貴恭維一句,看了看徐藩台的臉色,輕輕道:「那我可就說了。」

  等他把來意道明,徐藩台輕吸一口冷氣,他掌著錢糧,王天貴方才的請求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這個老頭子心可夠黑的。」他沉吟著用茶蓋撇了撇杯裡的浮葉,好半天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王天貴。

  「這樣做,萬一朝廷怪罪下來,本官吃罪不起呀。」

  王天貴一直在注目于徐藩台,聽他這樣說,知道只要能留一個將來卸責的餘地,這件事也未嘗不可,而這個餘地他早就幫徐藩台想好了。

  「眼下江南江北大營都在催著要協餉,這筆錢糧是天下第一欠不得的債,哪個省欠了就要摘巡撫的頂子。朝廷若有旨意詢問,只說收取糧食充作協餉雖然易辦,可是路上卻也易於折耗,為了保全軍餉,只得從權辦理。如今天下第一要務莫過於剿滅長毛,有軍務這頂大帽子放在上面,連戶部的堂官和本省的巡撫大人也要幫著您說話,颳風下雨也淋不著大人哪。」

  「唔。」徐藩台再想一想,確是如此,這幾年地方政績有失,只要祭出為了軍務這個理由,幾乎無不得到諒解。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銀票,王天貴趕緊跟上一句,「此事若成,我准忘不了大人的提攜之恩。」

  「呵呵,好說。」徐藩台打定了主意,吩咐一聲:「來人,到簽押房去,把起草文告的師爺請來這裡。」

  王天貴喜動顏色,起身一揖:「多謝大人成全。」

  古平原並不知道王天貴在背後玩的這些花樣,他如常帶著兩個夥計去了縣城外的十八里鋪,夥計們身上背個布袋,裡面是應付的利息。古平原重立票號規矩,連主顧上門取息這一條都改了,改成若是一村一鄉積攢到一定份額,就上門付息。這又不用王天貴去跑腿,見夥計們沒二話,他也樂得如此。

  往日裡到了付息這一天,村口遠遠就有人等著泰裕豐的夥計,一見了就會扯開嗓子大叫,把全村人都喊來迎接。別看利錢並不多,在莊戶人家眼裡這都是天下掉下來白得的錢,哪怕只是一個大子的息,都能樂得半天合不攏嘴。

  今天古平原一直走到了村頭第一家小院,也沒見到一個村民,心裡自然很是納悶。「總該不會是都下田了吧?」他正這樣想著,忽然從前面傳來一陣哭喊的聲音。

  古平原與兩個夥計對視一眼,加快了腳步,等到了近前才看見,一大群的村民圍著老槐樹,樹下有個女人正趴在地上以頭搶地,嘴裡哭叫著:「老天爺不讓人活呀,剛攢下這點家底,都要倒給官府了。我這二兒子好命苦,眼看就要下聘啦,這下子讓我去哪兒籌錢呀!」

  一眾村民圍在旁邊都在歎息,古平原仔細一瞧,這個女人他認得,就是村頭第一家的齊大嫂。她是個寡婦人家,為人最是要強,人也潑辣,但卻是刀子嘴豆腐心。獨自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長大,從沒靠過別人一把力,古平原當初為了勸她把錢存在票號,可是差點把嘴皮子磨破了。如今如期付了兩回息之後,齊大嫂再見古平原已然親熱得如同一家人,每次見他來村裡發息收賬,她都非留一頓飯不可。今天古平原來村裡,口袋裡就有給齊大嫂的利息,這本來是齊大嫂日盼夜盼的日子,她怎麼卻哭得如此摧心斷腸?

  古平原走上前一問,有村民歎了口氣,指了指老槐樹上釘著的一張佈告。古平原看過之後頓時呆住了,這張佈告是省裡藩司衙門發到各村各鎮的,寫的都是白話,意思只有一條,從今天起,為了從速運送軍餉,所有應繳糧食都要民折官辦收取銅錢,也就是說要老百姓把糧食賣了換取銅錢來完稅,最可氣的是,因為徵收錢谷糧稅都是收取上一年的,所以這一次所交的銅錢數目都要按照上年的糧價來收。

  「去年一石糧食賣兩吊錢,如今銅貴銀賤,一石糧食只能賣一吊錢,藩司衙門的這個告示一貼,明天可能連八百個錢都賣不到了,這不是活生生要人大半條命嘛!」村民無不愁眉苦臉,有幾個已經陪著齊大嫂放了哭聲。

  古平原皺緊了眉頭,這分明是官府見銅價漲上來便趁火打劫,鄉紳大戶可以找人向官府疏通,或者依舊納糧或者交銀子,至於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舉子按大清例是永遠免征錢糧,所以眼下這場災難與他們根本無干,倒霉的就是辛苦種田的百姓。

  「我們要連夜去賣糧,不然明兒這糧價兒一定又掉下來。古掌櫃,當初我們往櫃上存的都是銅錢,如今寧可不要利息,請您把銅錢再還給我們。這是摺子,求您一定行行好,要是這筆錢再拿不到,全村有一半人要上吊啊。」年過七旬的老村長顫巍巍抖著手,手裡是一疊泰裕豐的摺子。

  古平原伸手欲接,一個夥計猶豫著在旁提醒道:「三掌櫃,這怕不行吧。大掌櫃能同意嗎?」

  老村長雖然年紀大,但是耳聰目明,聽見了這夥計的話,雙膝一彎跪了下來:「古掌櫃,您行行好吧,我們全村可都指著這些錢呢。」

  古平原趕緊扶住老村長,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已經哭岔了聲的齊大嫂,點點頭將那疊摺子接過,「老人家,這件事情交與我去辦吧。」

  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太谷縣,等來到泰裕豐門前,頓時驚怔住了。就見泰裕豐前黑壓壓一片都是手舉摺子的主顧們,有跑了幾十里路來的村民,也有就在城裡做小買賣的生意人。曲管賬正站在門口,滿臉的不耐煩,一手撚著鬍子,一手向外轟著。

  「你們這些人,怎麼聽不懂話!存進來的雖然是銅錢,可只要沒出三個月,櫃上有權用銀子支付,反過來也是一樣。這是官府允許的,歷來就是這麼辦,你們這些平頭百姓如今不同意,一定要櫃上付銅錢,是不是想反抗官府!」

  官府定的規矩,百姓哪敢說個不字,可是這個損失實在受不得,賣酒的劉三快也擠在人群中,他苦著臉說:「誰能想到這短短一個月,居然銅貴銀賤到這種程度,賺的錢沒了影不說,官府一定要用銅錢繳稅,我們也是沒辦法才來票號上取錢。」

  「想不到的事情多了,當初你一個酒販子開了酒肆,你怎麼不說想不到?哼,占了便宜就閉嘴,吃了虧就大聲嚷嚷,這就是你們這些窮光蛋的嘴臉。趕緊滾開,妨礙了票號做生意,我讓知縣老爺派差役來抓你們坐大牢!」

  古平原在人群後聽著曲管賬這些尖酸刻薄到了家的話,氣得心裡直打哆嗦,眼前這些人雖然沒一個有錢人,可是聚沙成塔,都是他和一干夥計好言好語好不容易才維持住的主顧,泰裕豐前一段日子之所以能支撐得住,甚至王天貴之所以能大肆收銅,都是因為有了他們的銀子進項。如今曲管賬過河拆橋,這一番混賬話講出來,今後他們再也不會和泰裕豐往來了。

  「各位!」古平原擠進人群,先是掃了一眼曲管賬,然後沖著四面八方一拱手,「請你們少安毋躁,我這就進去找大掌櫃,無論錢多錢少,你們都是主顧,櫃上一定不讓大家吃虧就是。」

  「古掌櫃來了,這下可好了。」劉三快搶著沖身邊的人喊道。

  「古掌櫃,我們實在是沒法子了……」話音未落,人群中已經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無需如此,大家請快起來。」古平原急出了一身汗,連忙走下臺階,同好幾個夥計一起,好不容易把大家都攙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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