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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鄉農而已,也有幾個富戶,但不多。山西真是商民之地,富庶得很,老百姓幾乎家家都有存銀,我只在太谷南邊方圓百里轉了轉,給大家說了說把錢存在票號的好處,又說了不論多少哪怕只有一個銅錢也能立摺子,當時就有十幾個人掏出一個銅錢立了摺子。」

  這是把古平原的話當玩笑聽,誰知古平原真的給立,而且端端正正寫了一份摺子。村子裡也有把錢存在泰裕豐的人家,把那摺子拿來一比對絲毫不差,絕無虛假,這下鄉下人都驚訝了。第二天便有不少人拿著吊錢或是銀角子來存,古平原依舊是不論多寡一律和顏悅色,寫摺子收錢一絲不苟。

  有人認出古平原就是萬源當的四朝奉,這下子更是信實了他,到了後來已經沒有人再來立一個銅錢的摺子了,最少也是半吊錢。但是古平原每到一村一地,還是認認真真說明白,一個銅錢也給立摺子,童叟無欺絕不反悔。

  就這樣他走了大半個月,到了第五天頭上已然需要雇短工幫自己背銀子,到了半個月時就必須要雇一輛騾車才行。

  「這不過是城南一百里而已,夥計們大可以走得遠些,頭寸是不愁拉的。」

  曲管賬已經聽呆了,他見王天貴眯著眼顯見得極是重視古平原的話,心裡很不舒服,反駁道:「這不過是你走狗屎運而已,你怎麼知道別處也有銀子等你去拿?」

  古平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退後兩步拉開房門,老歪正守在門外。

  「我知道老兄身上帶得有刀,能否借來一用?」古平原伸出手去。

  老歪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紋絲沒動。這時屋裡傳來王天貴的一聲咳嗽,老歪伸手入懷掏出一柄帶鞘的匕首,遞了過去。

  古平原拔刀在手,朝著一株紫色山茶花走過去,這是王天貴最喜愛的一株花,他正在納悶古平原要幹什麼,就見古平原「刷刷刷」幾刀下去,上面十幾朵花都被「剃了頭」,只留下空蕩蕩的花枝搖晃不已。

  王天貴怒道,「古平原你這是做什麼?」

  古平原笑了一笑,指著地上的花道:「這就是王大掌櫃和曲管賬以及前櫃上的那些跑街夥計念念不忘的頭寸,也是人人都看得到的頭寸,說白了無非是有錢的財主、闊氣的鄉紳以及當官的、做生意的這些人手裡的錢。一共就這麼多,如今大平號擺了一個銀葫蘆,把這些頭寸都吸了過去,咱們泰裕豐自然就少了。」

  「廢話,這還用你說!」曲管賬一瞪眼。

  古平原把匕首插在花下的土裡,用力攪了幾下,然後抓起一把土來,伸到曲管賬面前,「這是什麼?」

  「這是、這是土啊。」曲管賬眨了眨眼睛。

  「還是什麼?」古平原一刻不放鬆地問。

  「……你、你什麼意思?」曲管賬的樣子有些狼狽。

  古平原慢慢握緊手中濕漉漉的泥土,從掌縫裡擠出水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還是水!只是沒人看得見而已。」

  曲管賬還在困惑地望著古平原握緊的拳頭,王天貴已然長長舒了一口氣,「古平原,去做事吧,不過下一次修改店規這樣的大事,要事先與我商量!」

  「是!」古平原把匕首還給老歪,向前櫃走去。

  王天貴拍了拍還在懵懂的曲管賬的肩,「等著他往櫃上運銀子吧。」

  從第二天起,拿了銀子的跑街夥計都開始按照古平原的指示,開始前往各個鄉村去拉頭寸,唯一不動的就只剩下「矮腳虎」、「白花蛇」和王熾三人,他們三個吃了秤砣鐵了心,還像往常一樣去跑富戶。古平原見了也不勉強,只是把他們三人應去的地方空了出來。

  真是「出門三步遠,又是一層天」,夥計們幹起來才知道,原來一村的鄉農能抵得上幾家的富戶,這些地方他們也都去過,只是眼睛直盯著那些財主,從來不往小門小戶去看,偶爾有人怯生生問一問在票號立摺子的事,他們冷言冷語就差沒一句話把人家擠兌到牆上。如今換成笑臉待客,這才發現「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河」是至理名言。

  大平號的張廣發得意了一陣子,翻了翻手邊的賬簿,覺得周邊富戶的存銀拉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說泰裕豐此刻銀庫裡只怕是入不敷出。按照事先想定的計劃,他準備開始收泰裕豐開出去的銀票,等收到十之八九便要上門擠兌,一舉逼泰裕豐關張。

  張廣發在京商幹了半輩子,「謹慎」二字始終牢記心頭,收泰裕豐的銀票之前,他先派夥計去探看動靜,原以為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誰知小夥計飛奔來報,說是正有銀車往泰裕豐里拉銀子。

  張廣發並不相信,還當是小夥計看錯了,自己親自去看,果不其然,幾輛大車趕著,車上都是一袋袋的元寶銀餅,他還怕是泰裕豐的空城計,再往前趕幾步,親眼見到滿載著銅錢銀角子的大車到爐房換了雪白的元寶出來,這才信個十成十。他瞠目結舌站在泰裕豐門外,眼看著夥計們往下搬銀子,一時竟呆住了。

  「活見鬼了,這錢他們是從哪兒弄來的?」張廣發原本以為勝券在握,沒想到泰裕豐竟能死棋肚裡出仙著,一下子把他的全盤計劃打亂了。

  「是張大掌櫃啊。」古平原一眼看見了他,慢悠悠踱過來,「怎麼,生意那麼好,還有閒工夫到泰裕豐來望閑?」

  張廣發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沒料錯的話,張大掌櫃下一步準備收泰裕豐的票子,眼下只怕是不敢這樣做了吧。」古平原知道張廣發的身份,對他的目的也是洞若觀火,先斷泰裕豐的財源,等銀庫裡的銀子不敷所用之時,搜集大量的銀票到泰裕豐擠兌,只要有一兩銀子付不出,便立時要泰裕豐的好看。如今大筆銀子入庫,又是些不知來路的銀子,這下子他絕不敢按照原來的計劃再去收泰裕豐的票子了。萬一泰裕豐財源不斷,又源源不斷放出票子,到時候銀庫見底的該輪到大平號了。

  「我問你,這些銀子是哪兒來的?」張廣發一時有些亂了方寸。京商並不是無緣無故找上泰裕豐,之所以在三大票號中選了它來作為最先的對手,就是因為看准了王天貴在票商中人緣極差,一旦出事沒人會幫他。所以眼下這筆銀子絕不可能是從別處勻借過來的。

  古平原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問,哂笑了一下,答道:「你先告訴我,當年為什麼要陷害於我,我便把這銀子的來歷告訴你!」

  「你……」張廣發被堵得張口結舌,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張廣發可不是易與之輩,回到大平號後他立時著手安排夥計們順藤摸瓜,找尋泰裕豐的財源。可沒等夥計回報,李欽便急三火四地找了來。

  「張大叔,我弄明白這筆錢的來龍去脈了。」

  李欽的消息很准,是昨天午後,他與如意在城南一處特意包下的小宅子裡幽會時,如意在床上透露給他的。

  「想不到還有這麼一手,我真是小瞧了這個古平原。」其實張廣發心裡早就暗生警惕。一個流犯,從關外脫身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接連便做了幾筆震驚商界的大買賣,別的不提,單說最近他跟著僧格林沁的馬隊上戰場,一路賣糧做生意賺大錢,張廣發捫心自問,京商裡也挑不出這樣有膽有識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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