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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


  眾人七嘴八舌,可把曲管賬樂壞了,他心裡暗道,「一個好漢三個幫,沒了這些跑街夥計的幫忙,我看你古平原拿什麼翻江倒海!」

  古平原如今是三掌櫃,月規銀子足夠他在外面租了間房,離著泰裕豐只隔半條街,是一座獨院的其中一間。他一早起來掛念著生意,來票號看看夥計們都準備好了沒有,要分派他們各自去跑的路線。誰知到了櫃上,曲管賬一臉的事有不巧,拿出一遝請假條子,第一張就是王熾,往下看全是跑街夥計,內外賬房一個請假的都沒有。

  這古平原可沒想到,看曲管賬一臉陰笑,就知道是他在背後搗鬼。古平原深吸一口氣,想著對策。要是去找王天貴告上一狀,也許能把這些刺頭兒夥計弄回來,但是難免讓人小瞧了自己,而且那樣做今後這個仇可就結下了,豈不正是中了曲管賬的心意。

  「這些夥計太不懂事了,票號如今正是多事,他們一個個都請了假,我要告訴大掌櫃去,年底『講官話』時,非辭掉一兩個不可!」曲管賬假意怒道。

  「不必了!」古平原一聲冷笑,「我就不信,沒了張屠戶,就非得吃帶毛豬不可。」說完甩頭飄然而去。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來吃這頭豬!」曲管賬得意洋洋地盯著他的背影出了泰裕豐的大門。

  古平原這一走就是大半個月,蹤影不見,連個信兒都沒有,別說曲管賬,就連王天貴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起初以為古平原跑了,可是常玉兒還在自己府上,何況叫陳賴子去打探回來的結果,常四老爹也安安穩穩地住在油蘆溝村,以王天貴對古平原的瞭解,他要跑不會不帶上這兩個人,更何況從前都不逃,剛剛把他提拔重用便逃也實在不合常理。

  這大半個月裡大平號更是氣勢如虹,他家的票號前人來人往,泰裕豐卻是門前日漸冷稀。王天貴心裡著急,面上卻不動聲色,直到接了藩司衙門的胡師爺一封信,終於坐不住了。

  「大平號那個張大掌櫃前天去省城拜會了藩台大人,送了一份厚禮。」他緊鎖眉頭。

  曲管賬知道厲害,立時心頭就是一緊,「為什麼呢?」

  「他想要代理協餉。」

  「協餉都有定額,十八家大票號按買賣大小分成,大平號要是擠進來,就會分薄了大家的利潤,咱們正好乘這個機會讓他廣為樹敵。」曲管賬眼珠一轉,出了個主意。他最近為了大平號的事兒也是頭疼死了。這家票號好像專以泰裕豐作為敵手似的,眼看賬簿上的存銀一天少似一天,別的不說,年底分紅算身股,自己那一份必定要大大縮水,更有甚者,萬一泰裕豐倒了,那自己這只金飯碗可就砸了。同船合命,不由他不多想一想。

  「樹什麼敵,他是沖著咱們來的,一開口就要分咱們那一份。」

  「這……那、那藩台大人怎麼說?」曲管賬真急了,要是協餉的「放空」保不住,明天主顧來提銀子,自己立馬就得抓瞎。

  「那是咱們喂熟了的官兒,不會被他一份禮就買了去,但是長此以往可不堪設想哪。這個大平號也不知是個什麼來頭,真的就吃定了咱們?」王天貴百思不得其解。

  曲管賬一時無言,也跟著愁眉不展。二人正在相顧,忽然聽前頭一陣喧嘩,不由得都是一驚。

  在泰裕豐那寬敞的前櫃大堂裡,古平原面沖著兩扇黑漆大門,手指著一面山牆,指揮著他雇來的短工,「放到牆角去,一袋袋碼好嘍。」

  他指著外賬房的夥計,「去把大秤拿來,稱銀子記賬。」又對內帳房的先生道:「把銀庫打開,準備清點銀子入庫。」

  「對了,多拿些空白摺子,我帶出的摺子早就用光了,等一會兒要把記在本上的賬都立上摺子。」古平原揮了揮手上的白紙本子。

  內外帳房先生夥計再加上跑街的一干夥計已經是全都瞧得傻了眼,王熾從外擠進來,站在眾夥計身前,眼睜睜看著一袋袋銀子被搬進來堆在牆角,數了數竟然不下二十袋。

  「這是多少銀子啊?」有個小夥計喃喃地問。

  這個問題在票號裡難不倒人,立時就有人說:「看這樣子,一袋大約一千五百兩左右,二十袋就是三萬兩銀子。」

  「是三萬一千八百八十兩。」古平原糾正道。他看到銀子都搬了進來,與短工結算了工錢,轉過身對著夥計們朗聲道:「各位,多日不見了,我出去跑街之前王大掌櫃已經答應我了,只要是對櫃上有利的舉措盡不妨修改舊規,增添新制。我此前已然定了『一個銅錢立摺子』的規矩,這些日子想了想,要再改一個鋪規。」

  再改一個鋪規?夥計們彼此看了看,目光中都是驚疑不定。

  「以往票號到了年底,只有任職十年以上的夥計和掌櫃才有資格按照身股分紅利,如今古某要改一改這個規矩,凡是票號裡的夥計,只要實心任事,能為票號帶來利潤,無論是夥計還是掌櫃一律有紅利,而且不必等到年底。」說著他把手裡的白紙本子揚了一揚,「這一次,古某分派了十三個夥計去拉頭寸,一共拉來三萬多兩,按照放賬的利息和身股的厘數,每人可得紋銀十五兩。」

  說著他一一念著夥計們的名字,「張德生、陳子鵬、黃鶴、谷繼宗……」念到最後一個是「王熾!」

  「銀子我已經準備好了。」他把隨身帶的包裹解下來放在桌子上,一溜五兩一個的銀餅子排著隊放在桌上。「念到名字的人每人來取三個。」

  誰能想到他會這麼辦!

  古平原一出現,而且帶了大筆的頭寸回來,當初裝病請假的那些夥計都是心頭一涼,以為他必然挾功自重,非在王天貴面前狠狠告上一狀不可。結果人家不但不告狀,還給躲懶的人分銀子,這是什麼路子?

  僵住了好半天,有一個家中欠了人錢的夥計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見古平原一臉溫和的笑意,於是咽了口唾沫,輕輕拿起三個銀餅子,「三、三掌櫃,我拿了?」

  「拿去吧,下一次還望再為櫃上多出些力,當然了,紅利也是少不了的。」古平原點頭笑道。

  夥計臉一紅,回轉身站了回去。十五兩銀子!夠全家兩個月的開銷了,誰不眼紅,見有人拿了,當然就有第二個人跟上去,最後連矮腳虎和白花蛇都拿了銀子,只有王熾紋絲不動,臉上繃得像塊石頭。

  「王兄,這是你應得的,拿著吧。」古平原見他不過來,拿起銀子走到他身前。

  王熾把目光往旁邊看去,不理不應,古平原拉起他的手,把銀子塞在他的手裡,笑了笑拍拍王熾的肩膀。

  「大掌櫃,您看見了吧。」曲管賬氣得渾身哆嗦,「這個古平原真是膽大包天,連身股分紅這樣的大事都不和您商量,說改就改了,他眼裡還有您嗎!」夥計們多分了,掌櫃的自然就要少分,曲管賬真是又恨又氣。

  王天貴那雙小而微陷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既像是惱怒,又像是貪婪,他一會兒看看古平原,一會兒看看那堆銀子,終於發話了,「三掌櫃,隨我到後房來。」

  王天貴坐在羅漢椅上,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件萬曆青釉的筆洗,許久都不言聲。

  曲管賬垂手而立等得心焦,斜眼看了一眼古平原,他卻是攏手直立,漫不經意地看著室內南牆上掛著的那幅《三山行樂圖》,仿佛不是等著大掌櫃問話,而是在字畫店裡悠然賞樂。

  王天貴終於開口了,「你那三萬兩是哪兒弄來的?南城的侯家,還是曹家屯的曹大財主?」

  「都不是!摺子在這兒,大掌櫃請自看。」古平原把包裹裡的一大遝摺子放在桌上。

  「這麼多?」王天貴放下筆洗,翻了翻,這怕不有一百多個摺子。再看看裡面的人名大多不認識,存的錢數更是五花八門,多到幾百兩,少到真是的一個銅錢便立了一個摺子。

  「這還不是全部,摺子用光了,我就暫時記上,回來再補。」

  「這些都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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