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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大家都歎了一聲,心說這孩子真是運氣不好,五十兩銀子夠一家人活一年,就這麼沒了,俗話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再好的商家也不會認這無根無梢之事。

  那孩子咧了咧嘴,心疼得哇哇哭了起來。夥計搖搖頭便要往裡走,古平原心頭一動,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我作證,那錢方才是落在葫蘆上了。」

  有一個開口的就有第二個,圍觀眾人好似抱打不平一樣,七嘴八舌說開了,話中無非是敢拿身家性命作保一類的話,話雖如此,真要哪個拿出身家性命來卻又未必了。

  夥計起初不以為意,後來見起哄的人多了,也有些手足無措,但他實在是做不了主。但不要緊,做得了主的人很快便出來了。

  就見一個身材不高年紀四十開外的中年人走了出來,目光中甚有威嚴,往全場掃視了一眼,有人認得此人便是大平號的張大掌櫃,人群中聲音頓時小了。

  「怎麼回事?」大掌櫃問夥計。

  事情幾句話就說清了。「哦……」大掌櫃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看圍觀的人群,高聲道:「各位,可是都願為這孩子作保?」

  「是!」、「沒錯。」眾人七嘴八舌應著。

  「好!各位要麼是我大平號的主顧,要麼是我大平號將來的主顧,我張某人信得過大家。夥計,進去捧個元寶給這孩子。」

  一語既出,人們彼此望望都有不敢相信的神情,待到夥計真的捧了個沉甸甸的元寶出來遞給那孩子,孩子失而復得喜極而泣時,這才滿場歡聲雷動久久不息。

  張廣發團團作了一個羅圈揖,然後面帶笑容對那孩子說:「小心拿著別弄丟了,我派個夥計陪你一同回去,告訴家中大人,若是銀錢一時用不了,存在票號裡利息也不少啊。」

  孩子高高興興走了,眾人覺得一天之內絕無可能有人再擲中一次,也就都慢慢散了,那漢子蹺著大拇指對古平原道:「看人家這善性,這要是不發大財那就怪了。」

  古平原深思不答,想著昨天王天貴在票號中怒衝衝說的那番話:「這大平號開了十餘年了,也沒見有什麼大手筆,如今忽然擺出個銀葫蘆,真像《西遊記》裡金角大王那個紫金葫蘆一般,這才幾十日光景,就把泰裕豐的存銀吸走了大半,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王熾當初之所以帶著八十萬兩銀票趕回山西,就是因為太平號開業,一個銀葫蘆擺出來,凡是存錢在大平號的人,都可以推葫蘆擲銅錢。就這一招,百姓拿著摺子蜂擁到各家票號取錢,轉存到大平號,一天的工夫泰裕豐總號流失了一半存銀,把曲管賬的膽都嚇裂了。王天貴起先還裝作不以為意,後來看看不是路,這才趕緊調回了那八十萬兩銀子。

  這家「大平號」原本做生意規規矩矩,可是換了新掌櫃之後,做生意的手法路數全都變了,高息吸儲,低息放賬,特別是往直隸京師匯兌,又快又方便,匯水要得還少,一下子搶了別家票號不少的生意。要說平遙的「日升昌」、祁縣的「蔚字五聯號」這些大票號雖然也感受到了壓力,但畢竟離得還遠,只有太谷本縣的「泰裕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生意一下子失了大半,有不少人希圖貴利,從「泰裕豐」取錢存到「大平號」,一時間損失慘重,正在焦頭爛額之時。

  王天貴心裡有數,要不是早在咸豐十年,洋兵攻進北京,戶部一片狼藉之時,山西票號代墊銀兩有功,得了辦理協餉這條發財路子,如今泰裕豐的銀庫已經要支撐不住了。

  「山西全省十八家得到戶部認可的大票號,協餉家家有份,我們泰裕豐分得的協餉每月解到二十幾萬兩,立賬期是一個月,在爐房熔煉成官寶又需一個月,之後才報送藩庫轉運戶部和江南大營。」曲管賬掰著手指頭算,「多虧了王大老爺和藩司大人有交情,除了這兩個月之外,還能多拖延些日子,這樣銀庫裡總能有幾十萬兩協餉銀子供我們周轉。」票號裡把這種應付而不付,留在自家善加利用的有主兒銀子稱為「放空」。

  「有了這筆『放空』,不管別人使什麼手段,我們至少立於不敗之地,可是大平號這樣咄咄逼人,難不成他的銀子是天下掉下來的。」王天貴想不通的這一點,恰恰是古平原心裡有數的。

  大平號的後臺是京城李家,這個內幕被他視為獨得之秘,所以曲管賬出主意孤注一擲,把號上的存銀加上「放空」的協餉都拿去收買大平號發出的銀票,然後一口氣拿去擠兌逼垮大平號,古平原立刻就反對。

  王天貴老謀深算,這一次站在了古平原一邊,「不知對手底細,貿然把協餉都拿去用了,的確是太冒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這個辦法。」

  古平原主張謀定而後動,今日便是來大平號探探虛實,仔仔細細估量一番,心裡不免沉甸甸的。他正要打道回府,忽然隱約聽見從大平號的後院裡傳來一陣歌聲。

  這歌聲似有似無,斷斷續續,古平原卻一下子就聽出是喬松年的聲音,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入大平號,夥計笑臉相迎,他卻看都不看,直趨後堂。

  「這位老客,這後堂您可不能進!」兩個夥計一把攔住。

  「我找人!」

  「您找誰,我幫您喊去,這票號的規矩您不會不知道吧,後堂非請勿入。」

  古平原大怒:「哼,什麼票號,是綁票吧!我有個神志不清的朋友在裡面,是不是被你們關了起來?」

  「古平原,你要撒野可是挑錯了地方。」張廣發袖著手穩穩當當走了出來,「後堂是存放銀兩的地方,你要硬闖,丟了銀子算誰的?」

  這時歌聲又消失無蹤,古平原也沒把握自己是不是聽清了,再做口舌之爭徒然惹辱而已,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張廣發,「張大掌櫃,你做的好買賣呀,一出手太谷一縣的票號生意就被你搶了個精光,再接下來倒霉的是不是就成了全省的票號?」

  聽他這樣暗示,張廣發面色變了變。眼下雖然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可是還沒到能與全體晉商對抗的份兒上,自己京商的身份還是越晚暴露越好。

  「古平原,你的氣色也越來越好了,比起一年前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這是威脅,也是在提醒古平原,別忘了自己一年前還在關外流放,如今也是個私逃的流犯。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古平原的心頭火「騰」就起來了,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好友寇連材慘死在山海關,首級被掛關門之上的情形,他雖然沒有親見,可是這一幕在腦海中不知過了多少遍,每一次都像一把鋸子在反復撕拉著。

  就是不為自己蒙冤流放關外受的那些罪,只為了寇連材,這個仇都是非報不可。如今泰裕豐和大平號勢成水火,王天貴和張廣發互為敵手,自己身處其間,不妨借力打力,最好能把他們弄成兩敗俱傷之勢。

  「不,光兩敗俱傷還不夠,一定要他們同歸於盡!」古平原站在大平號的門外默默想著,忽然「嘩啦」一聲響,他循聲望去,見是大平號的夥計把幾個籮筐裡的銅錢倒在一處,然後往街對面南北貨店門口一拋,早已等候在那裡的眾多乞兒一擁而上哄搶起來。

  「銅錢、銀葫蘆,銀葫蘆、銅錢……」古平原嘴裡一直念叨著這兩句,他心裡最清楚不過,自己以往在商場上贏了幾次,歸根到底都是有個「信」字打底,而對手都是不誠不信,這才讓自己有機可乘。如今大平號的銀葫蘆立在那裡,就等於是立了一個比天高的「信」字招牌,幾十萬兩隨隨便便拋在街上,丟個銅錢上去就給個元寶,這家票號的底子有多厚那是人人「啞巴吃餛飩——心裡有數」。不管是財主鄉紳,還是平頭小戶,錢當然要存到一個可信的地方,張廣發費大力氣弄了這麼一個銀葫蘆擺在門外,其實無非就是一句話,「把錢存在我大平號,一百二十個放心!」

  這句話他既沒寫也沒說,但是一個碩大的銀葫蘆比說一千道一萬都有效。反過來誰要是想搶他的生意,空口白牙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只怕也沒用。

  古平原不怕對手施陰耍詐,但是這種硬實實地立杆子還不怕撅,是最讓人頭疼的!大平號一有實力,二有信用,拿什麼去和人家拼!

  這個困局不破,京商和晉商就絕對無法走到兩敗俱傷的局面,只能是張廣發一家獨大,而且古平原敢肯定他的胃口還不止於此,吞了泰裕豐後,接下來就是蔚字五聯號和日升昌,甚至喬家堡恐怕也在張廣發的算計之中。

  古平原想得頭都大了,不知不覺走回到了泰裕豐門口,剛要邁步進去,忽然一個破衣爛衫的老頭被夥計推搡著一把推了出來,這老頭立足不穩,踉蹌幾步險些栽倒,虧了古平原趕緊伸手扶住。

  「進門是主顧,你們怎麼能隨便欺負人!」古平原生氣地說。

  那個看門的小夥計見是昨天剛上任的三掌櫃,趕緊過來,一臉堆笑,「是曲先生讓我把這老頭攆出來的。」

  「老人家,沒摔到哪兒吧?」古平原關心地問,那夥計卻捂著鼻子,嫌那老頭身上一股醃臢味。

  「我的錢、我的錢!」老頭急了,掙扎著起身趴在地上四處撿著方才一把沒拿住散落一地的銅錢。

  「總共就一百個大子,也就一頓飯錢,真是鄉下土貨。」夥計一臉的瞧不起。

  「你住口!」古平原忽然發怒了,他蹲在地上幫老人撿著錢,可是找來找去就只剩下九十九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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