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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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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鐵翼一拍大腿,「兄弟你說得不差,我這輩子有兩樣東西瞧得比眼珠子還重,一是老娘,二就是這把刀。但是事到頭上,就只能舍了這刀來顧老娘了,畢竟人是活的,物是死的。」 古平原靜靜往下聽他說。原來這鄧鐵翼是湘西人,家中窮得叮噹響,一條大漢三十好幾還沒娶媳婦,想著一條窮命索性拿去投軍,要是命大死不了,攢一筆錢拿回家娶媳婦,就這麼著參加了曾氏弟兄組建的湘軍,在水師營當舵手。有一年在長江上打仗,長毛在江裡沉了十幾條船來阻擋官軍。眼看船隊無法前行,只能被困在江上成了活靶子,鄧鐵翼仗著水性好,舉著一杆旗跳到水裡,人潛在水下,旗舉在水上,為船隊在激流中帶了一條路出來。曾國藩當時就在後面的旗船上,用千里鏡看得清清楚楚,等仗打完了,把鄧鐵翼叫到船上,親授七品把總之職,更為難的是遞了一把腰刀給他,這把腰刀是曾國藩命高手匠人打造,一共只有幾十把,湘軍十幾萬之眾,只有立大功者才能得到。這下鄧鐵翼樂壞了,對此刀愛逾性命,別人想摸一下他都不肯。 僧格林沁打撚子,從各地調兵來陝,其中就有鄧鐵翼。他走到太谷恰好遇到一個老鄉要回湘西,這是不容易的巧遇,他打算托這個人帶一筆錢回家去給老娘,想了想五百兩足夠在家鄉起一間三房兩進的宅院,讓老娘風光一下。 「嗨,可是手頭沒銀子,身邊的人都是各地調來的,也沒熟到能開口借這麼多銀兩。」鄧鐵翼的銀子為防有失,都放在軍需官那裡寄存,手頭只有幾十兩散碎銀子留著喝酒。 「我們前後隊,我是前隊,原本軍需官第二日就能到,我就琢磨先把刀當了,然後第二天取贖,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命令開拔,我硬是到了西安才遇上這軍需官。」鄧鐵翼攤了攤手,「好在當票日期半年,我也沒著急。」 古平原這才明白,原來事情是這樣,自己沒看走眼。不過大庫蹲得也不冤,不蹲大庫就看不到那本《南史》,也就想不到「佛門當」的經營,看來真是冥冥之中有定數。 「若說定數,康家看來是走背字,想賣產業賠銀子都招這麼一場橫禍。」古平原把話慢慢引到康家上。 「無非是得罪人了,有人告發他。」鄧鐵翼一哂。 「是誰?」解鈴還須系鈴人,古平原感于雷大娘、毛鴻翽的知遇之恩,更佩服康素園的大義凜然,想看看有沒有法子幫康家解這一難。 「不知道,聽說是匿名投簡。」 「這分明是陷害!」古平原咬著牙。 「你說是陷害,可僧王算是逮到了出氣筒了!他這些天都快氣炸了,別的不說,營裡的督糧官連著砍了四個了。往日裡那是搶都搶不到的肥缺呀,如今中軍點將,沒一個肯去的。」 正說著,樓下又是一陣亂,兩個人從二樓伸出頭去看,見又是昨天那些商人家眷在官兵押解下正在遊街示眾,那些家眷哭哭啼啼,被人用鞭子抽著,用刀背打著,跌倒再爬起,狼狽不堪,怎麼也想不到這是不久前還在穿金裹銀的財主家的人。 「唉,康家這回犯事兒,正趕上碰在僧王的火頭上,甭管是不是冤枉的,都凶多吉少。」鄧鐵翼是鄉下漢子出身,本性忠厚,見此慘狀往嘴裡倒了一杯酒,不住地搖頭。 鄧鐵翼要回營繳令,二人各留了住址這才分別。他走了,古平原沒走,就在樓上清淨雅座裡冥思苦想,想著下一步該幹什麼。 不管是收買還是收當,康家的產業估計很快就要被查封,罪名若是定了那就逃不過抄家,康素園已經無法做主,自然也就談不到買賣。 自己此行的任務看樣子是無法完成了,那麼想找的那個人呢,也找不到了嗎?還有康素園、雷大娘、毛鴻翽這些正經的生意人,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含冤被屈,一個個被砍腦袋?叛逆是十惡不赦之罪,連督撫都沒有權力赦免,自己一個流犯之身,本身都是受制於人,有什麼本事去解決這樣的大麻煩!若說能把這案子翻過來的,眼下就只有一個節制三省的僧格林沁,可是他也是第一個要問這案子的人,這不是一條死胡同嗎? 古平原想得心情煩躁,他本不嗜飲,此刻卻一杯杯往口中倒著酒,不多時已然有了醉意。 楊四跑堂多年,一看古平原這樣就是借酒澆愁,趁著給他添酒的當口,勸道:「客爺,您有什麼煩心事兒我不知道,也不敢問,不過在別處也就罷了,在西安,您可以去找一個人呐,找到他,包您順心順意。」 「呵呵。」古平原笑了,「天下事千頭萬緒,你連我為什麼煩心都不知道,怎麼就知道這個人能幫我。」 「他連康熙老佛爺都能幫,怎麼就幫不了你呢。」 「哦。」古平原好奇,「你說的倒是什麼人哪?」 「咱們西安有個嚴仙兒,測字的功夫是一脈相傳,奇驗無比。他的先人給康熙爺測過字,得過賞,要不是說准了,康熙爺能賞他?」 「只怕是帝心仁厚,不准也賞了吧。」 「客爺您不信?您瞧瞧我,瞧出什麼來沒有?」楊四有點發急,往自己臉上一指。 古平原醉眼惺忪看了看他,搖搖頭。 「我絕後哇。」楊四苦著臉說了一句,「我那婆娘娶進門三年沒開懷,我去找嚴仙兒,拈了個『武』字,嚴仙兒說,這是『一代無人至此止』,說我不但絕嗣而且絕後,連個女娃都沒有。我不信哪,從那以後攢錢買女人,逃難的,官賣的,別看我只是個跑堂,最多時家裡面有一妻三妾,弄得精窮。可是好幾年過去了,還是屁股後面光塌塌。我一氣之下把那三個妾都休了,她們嫁到別家去,不到一年就都懷上了,把我氣個半死。」 「真這麼靈?」古平原半信半疑,反正左右也想不出善策,他索性按照楊四的指點來到甜水井旁的報恩寺門口。一看果然有個測字攤兒,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是水泄不通。 大部分人都是在看熱鬧,古平原擠進人群見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兒坐在一把籐椅上正在閉目養神,張口問,「嚴先生,我遠道慕名而來,能不能請你給測個字。」 嚴仙兒沒睜眼,指了指攤上的紙筆和籤筒,「或寫或拈,選個字吧。」 古平原想了想,自己這幾年顛沛流離,從徽州到北京,發配關外,再到山西、蒙古,如今又來到了陝西,於是提筆寫了個「移」字,嚴仙兒這才睜眼來看。 「好一筆字。」他先讚賞地點點頭,又抬眼看看古平原,「這位先生,問什麼?」 「問……」這些事情說來說去因為一個「錢」字,「求財。」 「能求到,但不易。」嚴仙兒皺眉看了半晌。 「怎麼說呢?」 「求財就是求利,『移』字已有半個『利』,這說明你本身就有求財之能,所要做的是……」他在那兩個字的右半邊「刂」和「多」上各圈了一下,「若去刀兵,其利必多。」 古平原急切之間仿佛想到了什麼,又模模糊糊辨不清楚,急忙又問道:「先生高明,可否再賜教幾句?」 大概問這話的人多了,嚴仙兒微微一笑,「倉頡造字,本就洩露天機,所以鬼神為之哭泣。測字一道,能說的只有十之一二,不能說的卻有十之八九。既然你問,我再送一句話罷。」 說著,他在「移」字的左半邊又畫了一個圈,「利從禾上來。」 「若去刀兵,其利必多。」「利從禾上來。」古平原在大街上,一路嘴裡念叨著這兩句話,反復想著其中的奧妙。 「古掌櫃,我可找到你了。」一輛馬車在身旁停下,喬致庸一步跨下車,聞到他一身酒氣,先就皺了皺眉頭。 「來,上車。」說著,一把把古平原拽上車去,馬車接著疾馳而去。 「喬東家,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臬司衙門,西安的官兒我認得不少,先去探探風聲再說。」 古平原愣了一下,忽然頭一低,沒讓喬致庸看見自己眼中迸出淚光,再抬頭他便開始把如何認識鄧鐵翼,鄧鐵翼又怎麼把自己引出來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喬致庸靜靜聽完,奇怪地問,「古掌櫃,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麼?」 「你就真的一點也不懷疑這件事是我做了手腳?畢竟我昨天拒絕了與雷家、毛家聯手,今日又恰好出了綢緞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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