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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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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一支隊伍走遠了,才有人趕過去拉起那趴在母親身上哭得渾身抽搐的孩子,「孩子,趕緊回家報信去吧,快請大夫指不定還有救,遲了可就來不及了。」 孩子撒腿如飛跑了,眾人一陣歎息,慢慢也散了。 這還了得,這是官兵還是土匪!古平原一臉怒容,身旁的王熾也氣得不輕,攥拳說道:「就算是罪孥,也不至於受這樣的淩辱。」 「什麼罪孥,她們都是本地商人的親屬。地上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是康家大爺的二兒媳呢,從前多光鮮體面的一個人兒,誰能想到現如今得了這麼個下場。」豆腐坊掌櫃不住搖頭歎息。 「啊!」古平原驚訝得嘴半張開,王熾連連眨眼,不敢置信地問:「您說什麼?她是陝西首富康家的兒媳,那些人都是商人的家眷?我、我沒聽錯吧?」 掌櫃的小心翼翼往兩邊望望,「兩位是外地客商,可能不知道內情,難怪會驚奇。這些商人得罪了僧王,也就難免有此劫難。」 「我們知道一些,不就是失火燒了軍糧嘛,怎麼把家眷折磨成這個樣子?」 「僧王逼著這些商人通賠損失,光還錢還不行,必須把貨物補上。那可是百萬之數,誰有這份能耐?還不上,僧王就派人把商人的家眷都拘了起來,每日遊街示眾,直到清欠為止。」 蒙古兵雖然凶蠻,卻有一樣好處,不喜欺侮老弱婦孺,也嫌每日押解犯人遊街酷熱難當,於是把這活兒派給了綠營官兵,這下可糟了。綠營的軍紀最壞,得了這麼一樁差事,視為發財的好路子,每日向那些商人勒索錢財,否則就虐待囚犯。即使這樣,每日遊街之時,依舊會有官兵接著押解的便利調戲婦女,可憐這些女人在家中也有丫鬟僕婦伺候,一般的錦衣玉食,可是淪落至此,就只能忍氣吞聲受人欺,不然就只有像方才那少婦一般,一死全了名節。 「這兩日又出花樣了。」掌櫃的看樣子也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只是把聲音壓得低如蟻鳴,「聽說綠營的營官開始賣名額了。」 「什麼名額?」 「我也是聽說啊,說是給十兩銀子就能得一天押解的差使,很多城裡的惡少都爭搶去買呢。」 「有什麼用呢?」 「嗨,還不是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兒,方才那一幕想必二位也看見了,若不是眼下這情形,一個當兵的能摸到康家的二兒媳?那可是西安城裡有名的美人兒。」 「我要是這些商人,就到僧王面前告上一狀!」王熾聲音不知不覺變大了,把掌櫃的嚇了一跳,四面看看沒人注意,這才放下心。 「沒用的,僧王早就有話,說漢人都是陰柔狡詐之輩,商人更是漢人中的奸邪小人,他們的家眷活該受罪。有這麼句話放著,他能管這事兒?」 古平原早就聽得忍無可忍,等聽了這句話,如同被人重重打了兩記耳光,覺得渾身毛孔都在發燙。 只要是個正經的商人,聽了這句話都不會不動怒,連王熾那麼深沉的人也是如此,就見他眉毛漸漸立起來,張口剛說了半句:「這和土匪有什麼……」忽然覺得一隻手重重地壓在肩頭。 古平原的手! 才不過短短一霎,古平原的臉色已經霽和下來,他沖著王熾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多說無益,這不是咱們眼下該管的事兒,照咱們剛才商量好的,各自辦事吧。」 王熾歎了口氣,依言走了,古平原卻沒走,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那一隊「犯人」遠去的方向,臉上如木雕泥塑般,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 「客官、客官……」掌櫃有點害怕,不住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古平原表面不動聲色,那是用養氣的功夫硬壓著火,心裡並不平靜。他自從考學被誣,斷了科舉之路,就一直在想應該以何謀生,若是生計不愁又應該如何立業,直到遇上常四老爹,赴蒙古走了一遭,這才打定主意要從商。他是一個性格極其要強的人,既然決定從商,就要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商人,不被任何人瞧不起。 然而眼前這一幕給他帶來的觸動實在是太大了!西安是通州大邑,這裡又是城中繁華地方,眾目睽睽之下,商人的家眷可以被任意折辱,看樣子別說知府衙門就是督撫衙門也是默許了此事,也就是說在這些當官的眼裡,商人真的就是賤民!古平原心裡就像被針刺了一般滴著血。 但是古平原已經不是當初在關外貿貿然去找張廣發算賬的毛頭小子了,甚至也不是半年前那個被王天貴擺佈得差點投河的年輕人了。丁二朝奉和金虎的死給他帶來的最大教訓就是遇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口氣出不來,那就乾脆硬憋回去。更何況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僧格林沁,倘若隨隨便便口出怨言,則可能一不小心丟了性命。 古平原強迫自己暫時把這件事拋在腦後,理理衣裳沿街來到不遠處的三晉會館。空手拜客不成體統,好在會館外面就是一家南北貨店。他知道自己等會兒拜見的人都是金玉滿堂的財主,以自己身上這點錢,送什麼都入不了人家的法眼,索性只買了當地特產的兩籃子大石榴,一手提了一個。古平原將身上帶著的名刺,交給門上,說自己是泰裕豐的人,剛到西安,特意來拜會兩位掌櫃。 別看就兩句話,可是效用不小,不一會兒大門敞開,管事的先一步跑出來,說日升昌的雷大掌櫃親自出迎。古平原一聽立時動容,這個面兒給的不小,他還沒想好怎麼應對,大門左右一分,一個人款款邁步出來,笑吟吟說了句:「古掌櫃,久聞你的大名,今日可算是見到了。」 站在眼前的是個穿裙戴釵的女人! 是個女人不奇怪。古平原早就聽人說過,平遙日升昌的雷大掌櫃是位了不起的女中丈夫,為了幫體弱多病的弟弟守住這份家業,在祖宗牌位前立誓終身不嫁,雷履泰臨死前這才把大掌櫃的位置傳給了她。但是誰也沒想到,這位雷大娘可不僅僅是守業,她辦事極有魄力,為了打通到開封的匯兌路線,敢單刀赴會,登船與黃河水匪談判,又曾經興利除弊,冒著日升昌一分為二的危險,開除了守舊的二掌櫃,也是她的親叔叔雷履安,終於將事權統一,也讓日升昌穩穩坐住了山西票號之首的寶座。 如今是見到真人了,古平原不由得搖頭笑了笑,雷大娘假意瞪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笑什麼,是不是覺得我一個女人家不配來迎你。」 古平原本以為雷大娘既然有潑天膽子,又有霹靂手段,即使不是鐘離春那樣的無鹽醜女,也必是穆桂英一般英姿颯爽,誰知都猜錯了。雷大娘看起來就如同一個親切的鄰家姐姐,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如長虹秋水一般,讓人一見了就忍不住想和她說幾句心裡話。這一聲「小兄弟」叫得可真好,古平原就覺得渾身熱乎乎的。 可是眼前這個女人畢竟是日升昌的大掌櫃,是跺跺腳能讓山西商界地皮亂顫的人,古平原不敢怠慢,肅肅面容躬身一禮:「古某不敢,日升昌是山西商界領袖,久聞大掌櫃的風采,今日一見,睹之心折。」 雷大娘微微一笑:「闖黑水沼鬥王府,把當鋪的生意做到全省,你古掌櫃的名號我也是如雷貫耳了。」 雷大娘畢竟身份在那兒擺著,她這麼說,古平原不免有些惶恐,抬眼看看,見雷大娘面色自若,不像是在說反話,這才放下心。 其實兩人這初次見面,都覺得對方很對脾氣。但古平原不敢越禮造次,雷大娘呢,則忌憚王天貴的手段,對古平原也連帶有幾分警惕。 兩個人互相一讓,最後是並行而入,古平原問了一句:「毛大掌櫃在不在會館中?」 「在。其實他也好奇,想看看你,不過我既然搶先一步出來了,他就只能呆在前廳賞字畫了。」雷大娘說著有些好笑。 這是為何?古平原想問,但是事涉這麼兩位大人物,自己不免交淺言深,又把話咽了回去。 說了兩句話,穿過「關雲長單刀赴會」的牌樓,就來到兩側寫著「經壁輝煌媲美富、羹牆瞻仰對乾坤」的正廳,正廳一側是藥王殿,出門在外行商最怕得病,商人會館都祭藥王。 正廳裡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拐杖站在牆邊,果如雷大娘所說,半側著身對著懸掛的字畫,正在眯著眼賞鑒,聽到腳步聲也不回頭。雷大娘輕輕咳嗽了一聲,那人不聞不問,依舊是意態悠閒。 古平原已知此人是誰了,搶上一步,拱手為禮:「後輩古平原,給毛大掌櫃見禮!」 「唔,唔……」那老者這才偏了偏身,「你叫古平原……」 「是。」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我是老了,將來的買賣都看你們年輕人的了。」毛大掌櫃連連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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