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一七一


  古平原這才看清,敢情這山西商界的耆老毛鴻翽已然年近耄耋,臉上皺紋堆得像個核桃,眼皮耷拉著,喘氣也是一會兒輕一會兒重,顯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人家這麼大歲數了,又是這個身份,居然如此推崇自己,古平原心下感激,當下扶著毛鴻翽在正廳的太師椅坐下。毛鴻翽還要讓古平原坐首座,古平原哪裡敢,最後一番推讓坐了次席,雷大娘打橫相陪。

  毛鴻翽對古平原讚不絕口,雷大娘在一旁卻只是視有若無,古平原眼角餘光一掃,正看見她一隻手在腰間沖著自己擺了一擺,眼睛也同時眨了眨,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古平原正想著,毛鴻翽開了口,他講的是幾十年前和雷履泰一同創辦日升昌的往事。別看他人老了,記性卻好,大到在全國各地開設分號,小到一餐一飯如何克儉,直說了整整一個時辰還不罷休。

  古平原一開始還認認真真聽著,後來聽來聽去,發現毛鴻翽真是老糊塗了,有些事講了一遍又一遍,竟是如老和尚念經一般。這要講到什麼時候!

  古平原這一次來會館,有兩件事要做,一是看看這兩個對手,二是經過蘇紫軒在同盛祥的提議,他也由此觸機,有一番建議要對兩位大掌櫃提。如今看毛鴻翽的樣子,只怕往事講完了,他也神疲力乏要休息了,那自己這一趟豈不是白來?

  他有些煩躁地瞥了一眼雷大娘,卻發現自從毛鴻翽開口時起,雷大娘就凝神細聽,眼睛盯在毛鴻翽臉上,機警得像一隻嗅到了獵人氣味的狐狸。

  古平原心下一愣,聯想起方才她的手勢,知道這裡面必有緣故,這樣心意一轉,頓時平心靜氣繼續聽了下去。

  毛鴻翽又講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結煞,端過茶水品了一口,「一輩有一輩的辛苦,如今又輪到你們這撥年輕人了。」

  「這山西票號從康熙年間辦起,歷經蹉跎,到了道光年間本來已然式微。要不是毛老前輩與雷家先人聯手,怎能風雲再起?我們不過是沾了老前輩的光了。」

  古平原說的是心裡話,毛鴻翽聽了很是高興,不斷撫掌稱善,雷大娘卻只是含笑不語,並不插話。

  毛鴻翽誇讚了一番古平原,忽然換了一副面孔,容顏有些慘淡。

  「古掌櫃,實不相瞞,我毛老頭這一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有事情求求老弟,能不能賞我個薄面?」

  哎喲!古平原真沒想到毛鴻翽以蔚字五聯號大掌櫃,山西票號年輩最高耆老的身份,能卑躬屈膝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立時惶恐不安地站起身,合掌抱拳,說道:「毛大掌櫃,蒙您看得起,您說吧,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一定……」

  話剛說到這兒,就聽「啪」地一聲脆響,雷大娘不小心把桌上的茶壺拂到了地上,壺身碎裂,茶水流了一地。會館主事趕緊過來讓下人擦拭更換,忙了一大氣兒這才安穩下來。古平原方才一時衝動,本要輕諾,現在想起來未免草率,而且他也發覺了,雷大娘不知何故三番兩次都在提醒自己多加留神。

  所以重新落座之後,古平原心生警惕,把話接了下去的時候就留了幾分餘地,「只要是我古某人能辦到的,我一定盡力讓老前輩滿意。」

  「眼下有件事,古掌櫃應該能辦到。我老了,打算最後出出風頭,借著這次收賣康家的產業,風風光光把這一生的事業做個了結。辦成了這件事,我也就可以回家去安享晚年了,過幾年一閉眼,必定也是含笑而逝,將來山西的生意也就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兒了。不知道古掌櫃肯不肯成全我這個糟老頭子?」毛鴻翽看向古平原的眼神滿是懇求之色。

  「這……」古平原可真是沒想到,沒想到毛鴻翽談買賣,不談銀錢談人情,這分明是要自己退出這次的生意。這個要求可是太大了,也太過分了。古平原這才明白方才雷大娘的幾番舉動的意思,敢情是早就猜到了毛鴻翽會有這樣的計謀,而自己不知不覺已落觳中,幸虧方才雷大娘攪局,不然話說死了,又面對這樣的老前輩,還真是沒法轉圜。

  一念及此,他靈機一動,抱歉地看了一眼雷大娘,對著毛鴻翽說:「毛大掌櫃有命,古某本當聽從,只是三大票號齊聚於此,我不敢擅專,咱們是不是也應該聽聽雷大掌櫃的意思。」

  「她那邊沒問題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提我與她父親幾十年的交情,日升昌的桌椅上還都灑著我毛鴻翽的汗水,念著這份功勞,鴻翽大閨女也不會與我爭,是不是啊?」

  咦?古平原聽怔了,別的話都好理解,唯獨這最後一句,什麼叫「鴻翽大閨女」啊?

  再看雷大娘一瞬間臉色也有些發紅,沒好氣地說:「是啊,這麼多年了,您老人家辦事什麼時候讓小輩兒們吃過虧!」

  毛鴻翽不理她話裡帶刺,反倒打蛇棍上,立馬跟了一句:「哎呀,還是你這閨女懂事,不枉小時候我還給過你糖吃。」說完又轉過頭對古平原道:「這麼說我將來死了能不能閉上眼,就聽古掌櫃現下一句話了,我先重重謝了。」

  毛鴻翽七十多快八十的人了,顫巍巍站起身,居然作勢就要給古平原叩頭。這陣勢,換了誰都扛不下來。古平原想都沒工夫想,先把老頭扶住再說,說什麼也不能讓他把這個頭磕下去,否則自己就直接轉身回山西得了。

  「老前輩,老前輩,萬事好商量……」古平原半扶半抱總算是攔住了毛鴻翽,把他攙到椅上坐好,自己也緊張出一身汗來。

  雷大娘撲哧一笑,「毛大掌櫃,您也真做得出來,這把老骨頭說跪就跪,也不怕散了架。」

  毛鴻翽氣喘吁吁,「誰讓我是大掌櫃呢,忝為職守只得勉力而為了。古掌櫃,你還沒說話呢,給不給老朽這個薄面哪?」

  古平原可真為難了,這豈是輕易能夠答應的事情,別的都不提,上面連著常四老爹的一條命呢。這時候毛鴻翽、雷大娘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古平原座中低頭想了一會兒,再抬頭神情肅然,站起身沖著毛鴻翽道:「毛大掌櫃,我不能這麼辦。我是以『泰裕豐』掌櫃的身份來辦事,不能私做人情給櫃上造成損失。」

  「哦……」毛鴻翽臉色陰晴不定,看了一眼古平原,並沒說話。

  「不過我倒有個建議,自知人微言輕,本不敢說出來。」

  「沒關係,小兄弟,你說吧。你既然代表『泰裕豐』,那你的話,沒人敢輕視。」古平原一口拒絕毛鴻翽,雷大娘先就舒了一口氣,此時鼓勵道。

  「俗話說『一爭兩醜,一讓兩有』,能不能三家聯手做這筆買賣?我算過了,每家只要出六十多萬兩銀子,應該能做成這筆交易。」古平原胸有成竹地說。

  雷大娘還沒答話,一直沒出聲的毛鴻翽忽然挺起腰來哈哈一笑,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直逼古平原。

  「年輕人,你好算盤。你以為我不知道,以『泰裕豐』的實力無法與我或者雷家抗衡,你就想出這麼個法子來,要三分天下有其一。哼,做夢!你當我毛老頭這幾十年的蓧面白吃了不成。」

  「老前輩……」古平原還待再說,毛鴻翽已然怒衝衝離座,一句話也不聽,起步轉到後堂去了。

  「你不必再說了。」雷大娘搖搖頭,「說也無用。毛鴻翽是不會和我們雷家聯手的,至於泰裕豐嘛,他本來就不甚重視,不過是要用你來做個引子,也好拘住我。毛鴻翽這個人一輩子不和人合作,因為……」

  「因為什麼?」古平原一時好奇問了一聲,看到雷大娘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他倒有些後悔問得孟浪。

  雷大娘笑了笑,「說給你聽也沒什麼,他當年與家父合作創立日升昌,最後卻因為窺視大掌櫃的位置,被我父親施計攆出了票號,引為一生恨事,從此立誓再不和人合作。」

  「啊!」古平原這才知道,原來所謂幾十年的交情是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毛鴻翽這個人也有他人不能及的長處。你看他方才不顧一切的樣子,你道是為了自己的家產嗎?不是的。蔚字五聯號是介休侯氏的產業,毛鴻翽不過是拿身股的掌櫃而已,並非是財東。」

  這話又是大大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只聽雷大娘接著說:「方才他那樣子,我看了著實感動。這麼大歲數了,只為盡到大掌櫃的職責,竟不惜臉面要給小輩下跪,雖然是用了心機,可換成你我,自問能做到嗎?」

  古平原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他本來有些鄙薄毛鴻翽的為人,此時都已釋然,反倒是生出了一絲敬意。

  「恕我冒昧再問一句,要是我方才答應了毛大掌櫃,你又如何自處呢。」

  「你不會。」雷大娘輕描淡寫地說,「我只擔心你被道行高深的老頭子騙了句話去,至於認起真來,你絕不會拿買賣當兒戲的。你是個真正的生意人,方才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拿我當個擋箭牌,以免與毛大掌櫃正面起衝突。」古平原恍然大悟。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