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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丁二朝奉本想直接到臬司衙門去擊鼓遞狀,被祝晟提醒後,也越想越覺得此事應該慎重,於是改了主意,想先將狀紙貼到臬司衙門門外,最好能將這駭人聽聞之事張而廣之,引得一片譁然,民聲鼎沸,若能再引得一兩個巡察禦史過問,那就再好不過,此時丁二朝奉再出面遞上狀紙,自然沒有不准不查之理。

  這件事要留在省城幾日觀察動靜,倘若省裡的衙門也與王天貴沆瀣一氣,那就要另做打算,所以丁二朝奉想派一個不惹人注意的人去,以免打虎不成反遭噬,於是他想到了金虎。金虎入鋪是他做的保,一向對其照應有加,又素知其人熱心腸,早對王天貴不滿,故此考慮再三,決定拉金虎一起行事。

  這事兒實在太大,金虎乍聽之下也是咂舌不已,訥訥道:「就憑咱們兩個,就想對付王大掌櫃,能行嗎?」

  「難道眼睜睜看著他這樣為非作歹!」丁二朝奉知道光是曉之以理不足以打動人心,金虎家貧,要他出力還要動之以利:「只要王天貴一倒,咱們幫著大朝奉收回當鋪,你到時就是有功之人,我保你拿上兩厘身股。」

  金虎怦然心動,夥計想拿身股,只有當上朝奉又或者幹上十年無大錯,才能拿一厘身股,兩厘就需要二十年,萬源當如今是紅得發紫的買賣,兩厘身股的銀子,只怕自己老家村子裡的那些財主聽了都要眼饞流口水,拿回去孝敬爹娘再娶上一房俊媳婦……想得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買賣如今做得紅火,誰能保證王天貴不另打主意?萬一他辣手逐走了大朝奉,清理舊人,你這三年的學徒苦可就白吃了,又拿什麼錢去奉養爹娘?」丁二朝奉不斷曉以利害,觀察著金虎的神色。

  金虎的臉色一變再變,終於慢慢點點頭:「二朝奉,你說得不錯,這事兒我要學學古朝奉走黑水沼,拼他一把!」

  他雖然答應了下來,可是心裡難免七上八下。眼下他最佩服的人是古平原,原想和他商量一下,但丁二朝奉嚴令他要保守秘密,特別就提到古平原。

  「你既然說到古朝奉,這個人看不出有什麼壞心,也確實有本事,可他畢竟是王天貴薦到櫃上的,你要特別加意提防,萬萬不可在他面前漏出一個字。」

  金虎躺在床上,一會兒擔心事機不密被王天貴知道報復,一會兒又被那二厘身股誘惑得心潮起伏,平素躺下就能酣然入睡的小夥子,這一夜被心火煎熬,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直到四更天他還大睜著眼睛,知道一夜宿頭錯過,乾脆翻身爬起,走到屋外去散心。他看前廳好像有燈火閃動,過去一瞧,原來是古平原正在伏案讀書。

  「起的這麼早?」古平原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金虎,笑道。

  「我睡不著。四朝奉,您怎麼還沒睡?」

  「分了兩個店後,賬冊稍顯雜亂,我把重疊的支出賬算算,後來走了乏,乾脆看看書。」

  「四朝奉,您以前是讀書人吧?」古平原的過去在當鋪無人知道,但是看他說話辦事的氣質,金虎自然而然有此一問。

  古平原並不否認:「讀書可以養氣,人人都應該做個讀書人。更何況書讀得多了,辦法自然也多。就像這次的太平庫,你們都說是我福至心靈,但若不是在書中看到前朝記載,又哪裡能把佛寺與當鋪聯想在一起。」

  古平原停了一停又道:「金虎,你也應該多讀些書。」

  金虎靦腆一笑:「我又不考學,識字不過為了認當票而已,讀書又有什麼用?」

  古平原展顏一笑,不答反問道:「你說呢?」

  「嗯……讀書可以不受騙、不受欺。」

  古平原點點頭:「也對,見識廣博自然不易受騙。不過這只是被動之舉,其實讀書恰恰為的是當你有本事之時可以不去騙人、不去欺人!」

  這道理說得可就深了,其實這是古平原這些日子想到自身遭遇以及遇到的魑魅魍魎而有所感悟,金虎一時還不能理解,古平原便又說道:你方才說考學,我也不考學啊,不是一樣在讀書?你不要以為讀書便是「四書五經」,學了只能去做八股文章。像這本書,說著,他把手中拿著的這本書展開,「名《長短經》,又稱《反經》,是唐代大詩人李白的老師趙蕤寫的一本縱橫術奇書,講的雖然是『論王霸機權,變長短之術』,但只要變通運用,無一不可用在生意上,你豈不聞『書中自有黃金屋』嗎?」

  金虎聽得心嚮往之,眼睛不斷往書上瞧去。古平原舒一口氣又道:「你那日不是要拜我為師嗎?我不敢忝為人師,但是有空倒是可以教教你書本上的道理,將來做生意獨當一面時也會與眾不同。」

  「好啊!」金虎脫口而出,古平原要教他讀書做生意,丁二朝奉又給自己畫了一條康莊大路,他不禁眼中充滿了憧憬,「四朝奉,不瞞您說,我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莊戶人,我這輩子最大的想頭就是在縣城裡買棟房子,把他們接過來住,讓我爹也能總到澡堂子裡泡泡。」金虎邊說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用心做事,一定行的。」古平原最喜歡有孝心的年輕人,溫和地點頭鼓勵著。

  金虎和古平原一直聊到雞鳴,把自己對人生的嚮往一股腦都說了出來。古平原大多數時候只是微笑著傾聽,偶爾插上幾句。看著金虎,他仿佛看見了當初背著行囊走上漫漫山路、赴京趕考的自己。只是他卻沒有想到,這次與金虎的長談卻也是他與這個年輕人的最後一次交談。

  「二朝奉,我爹來信兒說家中有急事,我想請幾日假。」幾個時辰後,當鋪剛剛卸板開門,金虎便對走進當鋪的丁二朝奉說道。

  古平原正打算到太平庫去,聞言不禁一怔,他昨夜與金虎徹夜長談,怎麼沒聽他說起此事?

  丁二朝奉毫不意外地點頭:「去吧,不必著急,把事情辦穩妥了再回來。」

  「是!」金虎答應一聲,拿起打好的行囊,走過古平原身邊時,避開他探問的眼光,徑直出了當鋪大門。

  金虎搭了一輛行驛的馬車,沒入夜就已經來到了太原府,這裡是省城,各種大小衙門無數,因為省境之內有撚軍出沒,所以來往軍卒巡視穿梭,金虎原打算先把丁二朝奉寫好的幾張告示貼到巡撫和知府衙門等處,然後再找地方投宿。現在看風頭不對,只好先入住一家便宜的客棧,等待天黑下來之後再找機會。

  夜幕低垂時,金虎來到巡撫衙門外,他很是機靈,發覺這城裡的守衛士卒都是外緊內松,打了更後便懈怠起來,時不時聚到門房處喝熱茶聊天,大門兩側的雪白圍牆此時便失了看守。

  金虎心中暗喜,找個僻靜地方刷了漿糊,拿出佈告來三步並作兩步就要往衙門高牆上貼,就在這時,身後冷不丁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金虎一哆嗦,扭頭看去。

  一隻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在冷冷地盯著他,而另一隻則藏在歪戴的帽子下。金虎的心立時如同墜入了無底的冰湖,一直往下沉去……

  這一夜,縣城大平號裡的李欽從噩夢中猛然驚醒,汗水打濕了被子和枕巾。俗話說「人怕丟臉,樹怕剝皮」,他受了這樣一場奇恥大辱,生意也就此倒鋪,含恨而歸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日閉門不出。起初夜夜無眠,後來又整日大睡,但是無眠時眼前晃動著無數嘲笑自己的人影,睡著時卻又跑到了夢中,其中還夾著一個蘇紫軒,臉上卻都是一個表情——譏諷!

  「敗軍之將!」

  「真是把京商的臉丟到大街上了。」

  「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不過是銀樣鑞槍頭,廢物!」

  不多時,這些原本面目模糊的人影忽然又變化成了一張清晰的臉,那是他爹李萬堂。

  「你是我的兒子?哼,老鼠生的兒子還會打洞呢,真是狗肉當不得酒席!」

  李欽氣急敗壞地剛要反駁,李萬堂早已不管不顧地轉過身去,他伸手想扳過李萬堂的肩,可是那肩膀硬如鐵石怎麼也動彈不得,正在他筋疲力盡想要放棄之時,李萬堂的頭忽然轉了半圈,一張臉沖向背後瞪著他,卻變成了古平原的面孔。

  「欽少爺,你輸了!」

  「啊!」李欽大叫一聲坐起身子,耳邊正聽得俗名「斷魂」的四更梆響。

  「李少爺!」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喚,李欽驚魂未定,「誰?」

  「小的是張掌櫃的長隨,掌櫃吩咐我等在少爺門外,聽你醒了便請過去議事。」

  「告訴他,我不去。」李欽早就沒了這份精神,懶懶地回道。

  「張掌櫃說,請少爺到西跨院去,是西跨院。」那長隨把後面幾個字咬得緊緊的。

  「西跨院?」西跨院是這大平號最深的院落,自從張廣發來到大平號,先是將這跨院封起來,隨後再打開時卻又命人拿著鋼刀守在門前,除了張廣發親點的幾個夥計之外,還有些人進去就沒再出來。只是從每日送進去的食盒能看出,院中人數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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