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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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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對於危險的到來一向有種超出常人的預感,這一次他也對了。正所謂樂極生悲,就在這幾天之中,萬源當又發生了一件大事,讓全當鋪頓時陷入一片淒風慘雨之中。 「二朝奉,這是上次寫滿的賬冊,您對一下吧。」夥計拿過一本黃皮簿子遞給丁二朝奉。他正在認真辨著一件銅器,隨口說了聲:「放那兒吧。」 丁二朝奉把那銅器翻過來倒過去,仔仔細細驗看一遍,用指節「當當」敲了敲,側耳聽那清脆的響聲,又抬眼看看面前搓著手局促不安的老農,問道:「這東西怎麼來的?」 「先人翻地挖出來的,小孩子一向當個凳子坐。前些日子村裡來個打小鼓的,說要十個銅錢收了去,我想要真是銅的,熔了賣銅也不止十個錢兒,後來他又給一百個錢,我見他一下子漲上去這麼多,和老伴就有點犯嘀咕,怕讓人騙了去,咱村裡就有一口貴鋪給打的好井水,聽說你們這萬源當是不騙人的,所以雖然路遠也拿過來當。」 丁二朝奉暗自點了點頭,古平原贏下的這份口碑真是萬金難買,他道:「你是想活當還是死當?」 「咱莊戶人家要這東西有啥用,死當!您看值不值一百個錢兒?」 丁二朝奉笑了:「既是死當,我給你二百兩。」 「啥!二百兩啥?」老農一下子聽懵了。 「二百兩銀子!實話跟你說,這是春秋時期的銅鼓,保存得這麼好實在難得,要是拿到別家當鋪去,興許就當破銅爛鐵給你收了。我們這兒是『佛門當』,童叟不欺,你放心好了。」這筆生意,當鋪自然有錢賺,不過賺的卻不是黑心錢,古平原重新立了店裡的規矩後,雖無暴利,生意的來路卻廣,而且時常有好東西上門。 「二百兩!咱可發大財了,謝謝朝奉,謝謝朝奉。」老農平白無故發了一筆大財,樂得嘴都咧到了後腦勺,接過當票和銀兩,千恩萬謝地走了。 丁二朝奉見暫時沒有人來,回手拿過那本賬冊,翻開來看時,只見上面第一行就寫著「某某村某某善人于某年某月某日,敬獻佛前供奉銅燈一對,長明燭一百支。」 丁二朝奉一愣,再翻幾頁還是如此,記的都是各地施主佈施的銀錢物件,而且簿子上的墨蹟雖然新,但是記的都是幾十年前的舊賬,看來是老冊新抄。他一轉念就明白了,當鋪借僧舍作為臨時賬房,一間屋子劈開兩半,左邊的桌子放的是佛寺冊簿,右邊的桌子才是當鋪的賬冊,想必是那個新來的學徒弄錯了。丁二朝奉啞然失笑,正要喚夥計過來斥他毛手毛腳,讓把冊子重新拿過,忽然一行文字吸引了他的目光:「乙未年六月初六,太谷縣泰裕豐掌櫃王天貴敬獻大蓮花缸一口,佛前不滅明燈一盞。」 丁二朝奉自從那日為祝晟出頭,衝口得罪了王天貴,幾次見他對自己目光陰寒,知道這位大掌櫃睚眥必報,早晚有一天會找自己算賬,心裡一直忐忑不安。所以他對王天貴的名字很是在意。而且他發現,「乙未六月初六」這個日子好像也不陌生,「那是二十五年前……」他努力想著,拍了幾下額頭,終於恍然間想起來了。 「那不是祝大朝奉的老父忌日嗎!」 他想到了這一點,忽然之間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遽然起身,拿著這本冊子翻了幾翻,就見上面記的都是乙未年的佈施記錄,卻再無王天貴的名字。他腳步匆匆來到賬房,不去自家的桌案,卻來到放無邊寺冊簿的桌前,伸手撿了幾件,找出乙未年後的簿子,開始翻查起來。 「丁施主。」這房中的抄寫和尚已經與他相熟,笑著問道,「你這可拿錯了,當鋪冊子在那邊呢。」 「我知道,我要查些東西,你們自去忙,不必管我。」 和尚不知道他要查什麼,反正也不關己事,於是便只管伏案抄寫。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嗤」的一聲,抬頭看時丁二朝奉正從冊簿上扯下一頁紙來。幾個和尚同時大驚,「丁施主,這是底冊,撕不得。」 丁二朝奉恍若未聞,接連又從幾本泛黃的簿子上撕下了幾頁紙,然後轉身向外就走,任那些和尚如何叫喊,並不回頭。 「大朝奉,您看懂了沒有?」丁二朝奉指了指桌上的那幾頁紙,「這不是全部的抄錄,我只拿了其中的四頁,但已經是明明白白了。王天貴這老小子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王八蛋!」他方才離了無邊寺,直奔本店來找祝晟,將其請入後院房中,把自己在寺院裡的發現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祝晟眯縫著眼睛,一張一張看著那幾頁紙寫著「某年某月某日,王天貴敬獻燈油燈盞」的紙,特別是那張「乙未年」的記錄,讓他盯視了許久。 「這一張是毫無可疑的吧。」丁二朝奉說,「令尊就是那一年被王天貴坑害丟了買賣,這才一病不起,當天他就往無邊寺的佛祖寶座前送了一盞不滅蓮花燈供奉,這不是做賊心虛怕遭惡報又是什麼!」 「還有這張。」他又揀出一張,「全縣都知道,賣羊肉的高老五欠了他票號裡的債,苦苦哀求延期一月,他非要收人家賴以為生的羊肉床子抵債,高老五一家三口這才喝了耗子藥。第二天他又往寺裡送了三盞燈!」 「去年枯河發水,死了那麼多乞丐,有傳聞說是王天貴下的毒手,我還不信,無冤無仇弄死那麼多乞丐做什麼?可是您看看,就在那幾天,他在無邊寺寫了一筆二百兩銀子的緣簿,還送了三口蓮花缸,點了二十幾盞燈。這都是再清楚不過的自畫供狀啊!」丁二朝奉用手指連連敲著桌面,也不知是氣是怕還是激動,身子有些微微發抖。 祝晟皺著眉頭沉吟不語,開口問道:「你打算告他?」 「我……」丁二朝奉原本是想和大朝奉商量此事,祝晟這一問,他忽然間做了決定:「我一定要告,一是為大朝奉你出口氣,二來高老五是我表弟,他的兒子是獨苗啊,死得這麼慘……」 「可他是仰藥自盡的。」祝晟截住他的話,「我父親也是病亡,至於那些乞丐之死,早已時過境遷,留下的都是些沒根沒梢的傳言。」 丁二朝奉本來一腔熱血,見祝晟神態冷淡,不由得愣了一愣:「您、您不贊成我告?」 「沒有證據,就憑這樣幾頁輕飄飄的紙,想告垮王天貴這條老狐狸,那是癡心妄想。」 「有!我有證據!」丁二朝奉一聽這話,拿起了最後一頁從無邊寺冊簿上撕下的紙。 「這也是去年的緣簿上扯下來的,上面記著王天貴在大寒之日往無邊寺送了幾百盞蓮花燈,而且還無緣無故請僧人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說是憐惜孤魂野鬼寒冬臘月無家可歸。看起來好心,可要是把這事兒和方才那幾件事兒連在一起看……大朝奉,您還記不記得,去年秋收到入冬之間,咱們縣哪兒一下子死了好幾百人?」 祝晟想了想,猛然記了起來,脫口而出道:「油蘆溝村的那場瘟疫!」 「正是!」 「可那瘟疫是天災,與王天貴有什麼關係?」 「您別忘了,縣裡向省裡請賑,買米買藥做成藥粥施給村民,結果全不見效,依然死了那麼多人。當時年底正趕上藩庫封賬盤查,於是代藩庫墊這筆銀子並且經手買藥施粥的就是泰裕豐!」 祝晟動容道:「你是說他吞了一筆銀子,然後……」他話沒說完,已是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丁二朝奉點點頭:「您現在知道他的心比鍋底還黑了吧!這種昧心錢他也敢賺,真是罔顧天理人情。我就不為別的,只為這一件事也要告倒他!」丁二朝奉還有一句話藏在心裡,他發覺王天貴的兇狠毒辣超出常情之後,原本心裡的擔憂已經變成了莫大的恐懼,自己得罪了這大惡人,將來的下場只怕不會好過表親高老五和那些乞丐。要光是自己也還罷了,眼下孩子即將出世,一落地就要面對如此兇險,丁二朝奉一念及此,心像油烹一般。他鐵了心要告倒王天貴,說是為了祝晟、為了表親、為了那些乞丐和村民,其實最大的原因還是要保全自己的孩子。 「我還是那句話,這些都是臆測,做不得准。王天貴與陳知縣是拜把兄弟,堂上不會准你這種沒有實據的狀子。」 「我也不敢到縣裡去告。」丁二朝奉聲音有些發悶,「不過大清朝總該還有清官吧,我直接告到省裡臬司衙門去,省裡不行就告到京裡禦史衙門。這事兒明擺著如此可疑,只要派人下來追查,一定能查出蛛絲馬跡,就怕沒人去捅這層窗戶紙。」 祝晟連連搖頭:「難,難哪。」 丁二朝奉道:「說句實話,我也怕這王天貴,但是與虎為鄰,你不去打虎,老虎早晚有一天要來吃你,所以我這一次是下了決心。」 祝晟不禁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二人相處已有十幾年,沒想到丁二朝奉平日不吭不哈,居然還有這份膽識。 「大朝奉,我已經想好了怎麼去做,並不要你出頭。因為人人都知道你與王天貴有私怨,你若出頭無私也有私,只怕於事無益。」 「那你來找我,又所為何事?」 「您也知道我內人即將誕育,我是怕這場官司打起來曠日持久,如果我要是作為人證被提到省裡或是京中,羈縻待審,那麼我的家小還請大朝奉照顧。」 丁二朝奉說完,也不待祝晟再次勸阻,收起那幾張紙就走。他一推開房門,正看到三朝奉站在院當中。 「你……」 「我來找大朝奉回事。」三朝奉神色如常,不像是聽見了機密的樣子。丁二朝奉狐疑地看了他幾眼,這才舉步走到外間,見金虎正在往大庫裡搬東西,心中便是一動。 「金虎,你跟我來!」 金虎跟著丁二朝奉出去,直到快關板才回來,他一向嘻嘻哈哈,今天看上去卻頗有些魂不守舍,於是便有人打趣說他必定是這些日子得櫃上的賞錢多了,到花月樓狎妓去了。 金虎也不分辯,躺到自己的鋪上和衣而臥,卻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睜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想著方才聽到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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