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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第十九章 剛出虎穴,又主動投入虎口

  月入大暑,西安的天氣熱得讓人難以入眠,雲層中總是隱隱傳出雷聲,卻始終密雲不雨,三伏這幾日更是蟲息音、鳥飛絕,看門狗也渾然忘了自身的職責,找個背陰處一趴便眯著眼睛吐舌頭,靜謐中仿佛要出什麼大事一樣,惹得人心頭煩躁,直想扯開嗓子大吼一聲。

  街頭巷尾,處處都有打著扇子不停搖晃的老人們在交口歎息,說是有一甲子沒遇過這麼蒸騰的溽暑伏天,今年的收成只怕難保。這是街面上可以堂而皇之議論的話題,至於私底下的話就只有深更半夜在老街坊鄰居自家的雜合院裡才能聽到了。

  「別看天熱得出奇,指不定是老天爺幫忙呢。」

  「這話怎麼說?」

  「我也是聽街底兒藥鋪裡的坐堂先生說的,」說話的這個人別看是在自家院子裡,依舊小心翼翼往兩旁瞅了瞅,聽話的也識趣地往前湊湊。「都說蒙古人打草原來,不耐熱,這些天盡有發痧子的,病倒了不少,照這樣下去……」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只怕是要不戰而退了。」

  「不會吧?」聽的人表示了懷疑,「撚子要攻城不是子虛烏有的事兒,光上個月就試探了好幾回,這時候撤兵,朝廷也不能同意啊。」

  「嘖!這你就不懂了,人地不宜只是徒耗兵糧而已,何況還遭了熱瘟,這時候正該派南邊的部隊來助剿才是正辦,比方說湘軍或是淮軍。」

  「要真是曾大人或者李大人來了,那就好了,都不是不講理的官兒,哪像這個魔王……」

  「咄!噤聲,你不要命了!」對面傳來的是惶急的語氣,只差沒一把捂住那人的嘴。

  口出「魔王」二字的那個人悚然而驚,臉色也是大變,不知不覺就回過頭去看了看身後的院門,雖然是一片寂靜,可是漆黑中卻仿佛有一雙惡狠狠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兩個人彼此望了一眼,同時打了個冷戰,許久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僧格林沁真是魔王!」與此同時,城中一座古刹的僧舍裡,傳來一聲怒喝。這座寺院雖然不在深山而在鬧市中,但禪林幽深,青磚鋪院,禪房門窗洞開,小沙彌不時打上井水澆在院中青磚上,絲絲涼意沁入房中,是個難得的避暑勝地。每逢傍晚,城中許多居士檀越都彙聚在此討個清涼,這些人中自然是以有錢做佈施的商人居多,時日長了,自成一體,都聚在大雁塔下的幾間大禪房裡品茗閒談。說是閒談,其實很多人焦灼在心見於顏色,並無閒談的興趣,說來說去總是離不開眼下陝西商界的一場浩劫。

  「多言賈禍,多言賈禍!」邊上一個穿長衫馬褂的人不住聲地勸,手上端過一碗蓮子茶,「來,喝一碗消消火。」

  口中咒駡連聲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矮胖子,略微有些羅圈腿,常跑馬幫的人都認得他是專門做馬草生意的商人,姓龔,一個大字不識,說話卻很沖,家中行二,人稱「龔二爺」,勸他的那位是他每年最大的主顧——澄江馬幫的徐財東,長得一臉團團相,出了名的老好人,因為自知性情無法禦眾,故此將祖傳的家業交給幾個馬幫頭領,自己安心在家納福。

  「徐東家,這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買賣上的事兒我耽誤過你嗎?這次要不是僧格林沁這魔頭來西安開攪,我也不至於供不上貴幫的馬料。你說是不是?」龔二爺老實不客氣接過茶一飲而盡,用手背抹了抹嘴,再開口聲音卻更大了。

  「唉!」徐東家搖了搖頭,他的馬幫走陝甘青海一線,給黃教喇嘛寺運貨,其中不少是夏季佛祭大典的必用之物,所以定約之時極是嚴格,晚一天到貨都不行。眼下草料不到,馬隊就無法出發,違約已然不可避免,最可慮的是這一下只怕觸怒了活佛,失了青海一省喇嘛寺的生意,損失大得無可估量,搞不好整個馬幫就此解體。

  馬幫幾大頭領眼看誤期已成定局,焦頭爛額地商量了整整一天,最後沒法子中想出一個法子:這一次馬幫延誤出發,說到底是因為糧食、布匹、蠟燭、南北貨、馬料等幾大商人供貨不力,雖說情有可原,但是銀錢上的損失不能由馬幫一力承擔,必須分擔才行,至於信用方面,石頭裡榨油也要榨出一筆錢來補賠給喇嘛寺裡,這才能繼續拉住這個大主顧。

  主意已定,頭領們便分頭去找人談判。因為事情實在繁雜,連拙于口才的徐東家也未能抽身事外,他也被分派負責來找供應馬料的龔二爺,因為大家都知道龔二爺心直口快,想必不難應付。徐東家打聽到龔二爺在城中大慈恩寺禪林納涼,滿心歡喜來到禪房時,龔二爺正端著一碗茶居中而坐,唾沫橫飛地大講一件奇事。徐東家有求于人,怕攪了他的談興,於是也坐在一旁聽著。

  「都知道我是賣草料的,按理說這草料生意乾巴巴的,能遇上什麼新鮮事?嘿嘿,要是這麼想,那諸位可就錯了,我龔二前幾日就遇上了一樁百年不遇的新鮮事。」

  說到這兒,龔二爺故意停言不語,喝上一口茶在口中慢慢打著點,這是虛晃一槍,等旁人來問時接下去才風光。誰知過了一袋煙的工夫都無人搭理,竟是把他晾在當場。龔二爺脾氣沖常得罪人是出了名的,此時冷場卻不僅僅是人緣不好,還因為在座眾人大都心緒煩躁,所以無人願意理這個茬。正在尷尬時,從人群後面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哦,願聞其詳。」

  這句話算是要言不煩,頓時把已是面紅耳赤的龔二爺救了,他感激地沖著聲音來處笑了笑:「是哪位朋友,未請教台甫?」

  門口處站著一人,看樣子是剛進來,面上笑吟吟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極漂亮的外場人物,與眾不同的是身上那份書卷氣,尋常商人中卻是難尋。

  他剛要開口說話,在他旁邊有個穿藍綢衣褲看上去瀟灑不羈的男人,將手中摺扇一合,插言道:「這是山西太谷縣『泰裕豐』票號的古平原古掌櫃。」

  龔二爺也是場面上的人,常赴堂會,陝西商界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他都認得,就是外省與陝西商人有生意往來的富商他也識得十之八九,此時看那站起身的年輕人面孔雖生,可是後面插話的這位藍衣秀士可不得了,這不是山西祁縣喬家堡,人稱「亮財主」的喬致庸喬東家嘛!

  真是「人的名,樹的影。」喬致庸家財萬貫,在生意場上號稱「三分晉商有其一」,雖然是鄰省商人可是名聲卻不局限於山西一省,晉陝密邇,陝西商人對其更是熟識。龔二爺一見是喬東家的朋友為自己解圍救場,臉上頓時像飛了金一般,連連拱手致意。

  「古掌櫃,久仰久仰。」龔二爺盡了禮數,接下去又聊起那樁百年不遇的新鮮事,要說這件事,確實是新奇得很,龔二爺又是親見親聞,繪聲繪色之下,眾人不由自主聽得入了神。

  事情起在十幾天前,因為城裡的草料斷絕,龔二爺事先談好的幾處生意都交不出貨來,被幾個驢販子攆到家中,央告得六神無主。人家寧可出幾倍的價也要弄到草料,因為牲口不能挨餓,餓一天就掉膘,時間長了非血本無歸不可。龔二爺雙手一攤,實在是沒法子,就是有草料也要先顧著澄江馬幫這第一大主顧,連馬幫的草料都供給不上,更何況是幾個驢販子呢。

  吵來吵去,眼看要撕破臉了,忽然從門外跑來一個驢販子的同伴,低聲說此刻有人願意收一批大叫驢,價格還算公道。眼下愁的就是牲口賣不出去,驢販子們一聽有主顧也就不再與龔二爺糾纏,趕忙著去做生意。

  沒過兩天,龔二爺騎馬從南城市集經過,正遇到前日那幾個驢販子,個個神色驚慌,被衙役押著,直奔城郊而去。他是好熱鬧的人,眼下手頭又沒有生意可做,提了提韁繩悄沒聲跟在後面,想看看這幾個驢販子是因何獲罪。

  等到了地頭兒一看,大出龔二爺意料,幾個驢販子只是來指認而已,而幾隻手齊刷刷指向的卻是素以美貌能幹著稱的杜家村富戶杜二寡婦。眼瞅著這美人兒被繩捆索綁,這下子龔二爺真是想不看都不行了,又一路跟到了西安府首縣長安縣的大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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