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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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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淨將錫杖在地上頓了一頓,緩緩開口道:「明心照亮天堂路,錫杖震開地獄門。」他的聲音不大,但四面八方都能清晰入耳,眾人只覺得精神為之一振。 弘淨講了一段《無量壽經》中的佛法,要旨精深,眾人聽得如癡如醉。他接著又道:「《無量壽經》云:西方淨土,蓮花香潔,鳥鳴雅音,黃金鋪地,屋舍皆由金銀、瑪瑙、寶石築成,淨土眾生皆為菩薩,無憂無痛,其壽無量,其樂無窮。」 他停一停又道:「可見佛不厭財,只需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多財之人施捨眾生,亦是功德無量之事。今日借浴佛大典,老衲正好宣佈一件功德之事。」 幾萬僧眾一片寂靜,靜靜聽弘淨往下說。 「自即日起,無邊寺請來太谷城中萬源當鋪,重開前朝佛典『太平庫』,以寺後空閒僧舍為質庫。凡有一時拮据的信眾居士,皆可到無邊寺以物當錢,以彰我佛慈悲!」 話說得清楚明白,可人人都面面相覷,一時作聲不得。佛寺變當鋪,一個是清淨佛門,一個是銅臭質庫,這兩樣怎麼能混為一談? 眼看人群要亂,這時從旁邊大踏步走過來一個年輕人,站在弘淨身邊,揚聲道:「各位,我是萬源當的古朝奉,這佛寺當鋪自古有之,並非標新立異之舉,不信大家可以看。」說著一擺手,金虎帶著幾個小學徒早就已經等在人群中,這時把手一揚,就見半空中紙片紛飛。古平原這幾日請刻字店製版,將《南史》上有關「太平庫」的幾頁印了許多,就待此時傳揚出去。 人群跳著腳爭搶來看,不識字的請識字的來念,識文斷字的便大聲讀出來,場面一時紛紛擾擾。 「怎麼樣?大家都看明白了吧,這事兒非但不玷污佛門,反倒是增添佛財的一大功德。再說此乃佛門之地,我們萬源當在此設當,自然不敢貪財壓價,保證公道無欺。」古平原等人群稍靜,重又大聲說。 「阿彌陀佛。佛家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之語,萬源當與本寺已有成議,眾施主所當之物所獲之利,皆有部分用來救助窮苦百姓,免其受凍餓之苦、貧病之災。我佛金身之下行此功德,無異於年年法事、日日供奉,必有佛光佑護,消災免難。」 古平原與弘淨老方丈舌燦蓮花,已經有人聽得頗為心動,只是不知這佛前當當如何做法,一時也無人肯當出頭鳥。 奇怪的是古平原也不著急,任由大家議論,看看日頭已到了巳時,他往小南河那邊不斷張望,忽然面露喜色,喃喃自語了一聲:「開門的主顧到了!」 話音剛落,就聽鳴鑼七下,隨著「軍民人等齊閃開」的呼喝,只見四乘藍呢大轎在一班皂隸的前呼後擁下依次抬了過來。空場之中立時閃出一條道路。 在寺前下轎的四個人個個身穿官服,頭戴頂戴,早有人認了出來,來的正是本縣的知縣、縣丞、主簿和典史。這也就是說,一縣之中位道最尊的四個人到齊了。慌得百姓齊齊跪倒,口稱「青天大老爺」。弘淨方丈與本縣耆老以及身有捐官品銜的幾個人急忙過來迎接。 古平原是平頭老百姓,自然也應該跪迎,但是他始終站著,而且走到最前面,不卑不亢地含笑與這幾位大老爺打過招呼,神態顯得十分熟絡。幾位官老爺不僅沒責他失禮,言語間反倒很是親切。這讓在場眾人都是心頭一愣,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這個年輕人。 這件事古平原事先安排得機密,連弘淨方丈也被弄得莫名其妙,別人更是驚訝不已。這四個人俗稱「四大憲」,是朝廷命官,平素除了典史奉母禮佛之外,並不見其他人來過寺院,特別是主簿大人作為一縣儒家教諭,更不會到寺廟燒香拜佛,怎麼今日卻約好了一起來到無邊寺? 陳知縣自然是眾人目光焦點,他下轎之後面帶笑容,先讓老百姓起身,然後與古平原打過招呼,又見過方丈和幾位紳士長者:「王翁。你的夥計很能幹啊,做生意頭腦靈活,只怕這一次王翁要發大財了。」陳知縣與王天貴一向交情莫逆,見他在一旁,隨口就開了一句玩笑。 「這都是陳大人牧民有方,治下太平,鄙人這才有盈利的機會。」王天貴雖然老奸巨猾,也被古平原這一連串的驚人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泛泛應道。 「古朝奉!」陳知縣點手喚過在一旁的古平原,「看樣子你已經將『太平庫』的事情宣之於眾了吧。」 「是,我已經將此事詳細解說給大家聽,不過生意還沒開張,正等大人來教誨。」 「教誨就免了,總之這也是幫助朝廷撫民的善舉,本縣自然支持。衙中公務繁忙,我也不便久留,答應你的事兒眼下就做了吧。」 「是。」古平原叫過金虎,從他手中拿來當票簿子,笑容滿面地看著陳知縣。 陳知縣面向百姓:「本縣一向清貧自守,也沒什麼東西好當,今日為了賀此佛典重開,將拙荊的一支銀簪拿來當了。」說著從懷中取出銀簪,遞給古平原。古平原一絲不苟,拿過戥子稱過分量,又喊了個價,這價自然是足尺加三的公道。陳知縣點頭允了,古平原開出當票,當著老百姓的面兒,雙手捧著這張輕飄飄的當票,卻像捧著千斤重物,捧過頭頂向寺中大殿方向鄭重行了一禮,然後才轉回身將當票交給陳知縣,這無邊寺「太平庫」的第一筆生意就算做成了。 「四喜!」蘇紫軒也站在遠處,她前幾日聽說古平原大鬧無邊寺,就知道其中必有內情,所以趕在這一天也來看個究竟。直到看到這裡,她嘴角才掠過一絲淡菊似的微笑,「我們走吧。」 「小姐,不看了?」四喜正看得發呆,可捨不得走。 「不必看了,李欽他……輸了!」 這邊縣丞、主簿、典史一一過來,每人當了一件東西,都是賀太平庫開張大吉。誰肯在這場合顯富,當的東西都不起眼,不過是做一做樣子,給下面的老百姓看。唯有許主簿不同,輪到他時,他當了一套萬曆初刻印的《花草粹編》,然後倒有一番話說。 「各位老師父、眾位鄉親父老,想必也知道我許某人忝為一縣主簿,執掌儒家教諭,一向與佛門無緣。那麼今日怎麼又來了呢?因為無論是佛是道還是儒,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教化人心、扶危救難。眼下萬源當的古朝奉倡議重開太平庫,難得弘淨法師和一干僧眾開通明理,重現了這盛世佛典,想來今後必有無數人從中獲益,所以本官特來觀禮,希望這『佛門當』以救助百姓為己任,聚佛財,散佛財,聚散之間讓百姓共享太平。」 「說得好!真是太好了!」許主簿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良善百姓聽了俱都感佩,虔誠僧眾也無不動容。 當東西還能順便成為佛前供奉,這本來就是人人方便的一舉兩得之事,再加上無邊寺的號召力和四位父母官的現身說法,底下的百姓不知不覺中已然陷入了一片狂熱的氣氛中。有值錢東西放在身上的,立時便拿出來、舉起來要當當,有的人沒帶東西,也拔腳就往家跑,回去取東西再回來當。 才一眨眼工夫,古平原眼前就伸了一片林立的胳膊,爭先恐後唯恐當不上東西,得不到佛佑。幸好他早有準備,指揮夥計們抬桌子、搬箱子,又用皮繩攔了幾道通路維持秩序,同時派人去請店裡的幾位朝奉。 「我就在這兒。」祝晟在一旁看了多時了,他初時也瞧得訝異不已,後來慢慢明白了古平原的生意經,心中一時感慨萬千,在旁深深凝視著這個年輕人。 「收當的事情交給我吧,派人把三朝奉找來幫我,讓丁二朝奉留守本店,至於你,想必還有很多事要做,去忙吧。」祝晟聲音喑啞,語氣裡有些許失落也有一絲安慰。 「是。」古平原確是有很多事要做,首先要把幾間庫房的用地確定,然後最好能將太平庫與僧舍分開,以免擾了佛門清修,同時佛財與當鋪的收益比例也要細細規劃,另立賬冊。這些都等著他去做,於是他向祝晟鞠了一躬,轉身便要離開。 「等一等!」祝晟忽然又叫住他,緩慢地移動身軀走過來,將一隻手按在古平原的肩頭,清了清嗓子說,「把當鋪的生意做到全省去。這件事,只怕全省當鋪的朝奉連想都沒想過。你居然做到了,果然是後生可畏!」 得了祝晟一語之褒,古平原心中當然欣喜。他伏了心潮,一抬頭看見了夾在人群中正在對自己直眉瞪眼的李欽和他身旁面無人色的胡朝奉。 「李東家,這縣城內外的生意都歸了你也不要緊,我還有省內各府各縣的生意。至於磕頭求饒的事兒嘛,等你把這些生意都搶了去,咱們再談也不遲。」古平原依舊是那副淡定從容的表情。 「好哇,古平原,你等著,我非想個招兒再把你治了不可。」李欽望著古平原瀟灑離去的背影,氣得火冒三丈。他只顧生氣,胡朝奉卻識得厲害,看著身邊如潮湧一般擠著到太平庫當當的人群,臉上的汗珠一滴滴落了下來。 古平原一直忙到後半晌,總算是把事情大致安排妥帖了。又與弘淨方丈見了一面,知道寺內僧人因為縣裡幾位官員的出現,也異口同聲地支持用閒置僧舍作為當鋪庫房來增添佛財的辦法。至此,古平原的一顆心才算完全放回肚裡,他忙到現在水米還沒打牙,五臟廟不免造起反來,等走到前面一看,正好丁二朝奉親自帶人送了飯菜過來,看見古平原,連聲招呼他過來吃。 「古老弟!」丁二朝奉這份兒高興就別提了:「真有你的,丁某今日算是開了眼了,你可真是萬源當的福星啊!』」 「只怕當初我剛來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我是災星吧。」古平原開了一句玩笑。 「這就是日久見人心嘛,現在櫃上的夥計可都把你奉若神明了。」丁二朝奉忽然想到祝晟,怕他聽到後心中不悅,連忙收聲,偷眼看了大朝奉一眼。 祝晟神色自若,始終微笑聽著,古平原也怕他多心,於是說道:「大朝奉,我還有兩件事想請您定奪。」 「眼下當鋪的印信還在你手裡,所有的事兒依舊是你全權做主。」祝晟擺擺手。 古平原被一語提醒,連忙從懷中把印信拿了出來,「古某那日大膽,只是為了保住機密同時便宜行事。如今事情已了,正好二朝奉也在,做個見證,印信我可是完璧歸趙了。」說著往祝晟身前一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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