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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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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笑道:「吃喝可不能馬虎,吃飽肚子才有精神想事做事。既然跟我出來,雖說不能山珍海味,可也得吃點不錯的飯菜。」 他辦成了這件事,心下總算高興了幾分,坐到館子裡點了三道招牌菜:糟溜魚片、乾炸丸子、扒三鮮,又讓跑堂的細細切了一盤熟牛肉,上了二兩燒酒。金虎吃得不亦樂乎,又扒了一碗杠尖的米飯,打兩個飽嗝,舔了舔嘴唇,覺著跟這位四朝奉出來辦事又有好戲看,又能得吃喝,很是痛快。只是吃飽喝足了,有個疑問他卻不得不問,否則橫亙心中非憋出病來不可。 「四朝奉,我真是想不明白,您到無邊寺裡逛了一圈,放了把沒燒著的火,就能把城門當的事兒破了?我怎麼覺得這件事透著玄乎呢。」 古平原惜食養身,早就吃完了,一直在出神地想事情。金虎這一問,他猛然一回神:「這個現在可不能對你說,好在幾天之後,不用說你也明白了。」 「啊!還要幾天啊?」金虎性子急,急得抓耳撓腮,可是他也知道,古平原連大朝奉都不告訴,自己一個小夥計何德何能去參與機密。他忽然靈機一動,起身離座,作勢就要一跪:「四朝奉,我認你當個師父吧!別人不告訴,這徒弟總該說了吧。」他覺得跟著古平原做事很過癮,古平原又救過他,所以這拜師倒是真心誠意,毫不摻假。 大庭廣眾之下,古平原哪能讓他真跪,一把拉住他,假意斥道:「別胡鬧,我不收徒弟的。」 「那記名弟子也行啊。您先把我的名字記上,以後想收徒了,我就是您老人家的開山大弟子。」金虎真能順杆爬,古平原聽了也拿他沒轍。 「好吧,反正事情也做成了,就告訴你。不過法不傳六耳,你可要小心,別圖一時嘴快,到頭來誤人誤己。」古平原被他纏不過,從懷中拿出一本書,放在桌上。 這本便是他方才在當鋪裡翻找的《南史》。古平原翻到其中一篇「甄法崇傳」,指著裡面的文字:「你來看。」 金虎看了半晌,摸了摸腦袋:「這『長生庫』是什麼東西啊?」 「就是最早的當鋪,建於南北朝時期的佛寺,又稱佛寺質庫。」古平原緩緩道,「當年南朝梁武帝佞佛(佞佛:諂媚佛;討好於佛。),曾經三次把自己當到同泰寺中,作為抵押,而讓滿朝文武耗資數億錢來贖,這件事便被記入時人記載中。我早上聽那位常姑娘說起僧民信眾當當供佛,便覺得仿佛似曾相識,果然是當初關在大庫時,在書上看過此事。」 金虎吐了吐舌頭:「皇帝把自己當了?我的媽呀,這樣的昏君可真是聞所未聞。」 「其實梁武帝早年倒是個好皇帝,只是後來沉湎於禮佛,無心國政,結果被侯景餓死在台城。他一生供養僧人無數,最後卻落得饑饉而死,也算是上蒼給他開的一場大玩笑。」古平原感慨地說,「不過從中你也能看出,當時佛寺收當是如何盛行,日後日漸演變,時至今日終於成了如今商人執業的當鋪,而作為當鋪鼻祖的佛寺卻再與當當無緣了。」 「那四朝奉你的意思是……」 「沒錯,我要在無邊寺重開『太平庫』!」古平原毅然決然地說。 金虎駭然:「這、這未免異想天開了吧?再說重開太平庫,我們能得什麼好處?」 「你說異想天開,我方才卻已經與那位老方丈將此事談成了。若說好處,那真是太多了,佛寺有好處,信眾有好處,當然最為得利的還是我們萬源當。這一點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古平原隨即又擰起眉頭,「目前我最怕的是烘托不起來場面,若是一開始打不開局面,事情要做下去就很難。老方丈雖然眼下支持我做這件事,可是一旦寺裡僧人反對,他也要顧忌悠悠眾口。所以一定要先聲奪人,一開始就讓老百姓趨之若鶩地到寺裡去當東西,一下子就把場面撐開。這和打仗是一個道理,只要衝鋒突破打開局面,接下來的仗就好打了。」 「四朝奉,我有個主意。」金虎脫口而出,他見古平原注目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瞎想的,恐怕沒什麼用。」 「不,『三人行,必有我師。』你說,是什麼主意?」 「您知道票號開業時的『同業堆花』嗎?」 古平原搖搖頭,「什麼叫『同業堆花』?」 「這是票號公會的一種規矩。就是同行票號給新開業的票號捧場,把雪白的銀子送去,當做臨時存款,碼放在新票號的櫃檯上,這樣老百姓一看這家票號有那麼多人來存錢,一定有實力信譽好,於是生意一下子就做開了。我在想咱們是不是也能效仿一下,請幾家當鋪的朝奉來當東西……」 「慢著。」金虎一邊說,古平原一邊想,眼珠不停轉動,已然是有了主意。 「金虎,你這主意出得好,不過要稍微改動一下。不能找當鋪朝奉。一來他們如今視我為眼中釘,二來畢竟同行是冤家,這件事不能讓他們預先與聞。」 「那咱們找誰啊?」 古平原用指頭輕輕敲打著桌面,過了好一會兒,一拍桌子:「找當官的!老百姓還是最聽大官的話,若是有個當官的鳴鑼開道去捧場,那場面立時便不一樣了。」 「當官的……可是咱們也不認識什麼官兒啊,真要把他們請來當東西,那得多大的交情?」 金虎疑惑地望著古平原,卻發現古平原的笑容有些詭秘,他喊了一聲:「會賬!」隨後站起身,對著還傻愣愣地瞧著自己的金虎說:「這事兒啊,成了!」 佛誕日,為每年四月初八。相傳佛祖釋迦牟尼從其母的肋下降生時,落地即走,步步生蓮,然後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天上天下,惟我獨尊。」於是大地為之震動,九龍吐水為之沐浴。故此這一天又稱浴佛節。 山西省境內,供文殊菩薩的五臺山廣安寺香火最盛,但到了佛誕日這一天,全省各地信眾都會從四面八方來到太谷的無邊寺,因為都傳說釋迦牟尼佛顯聖,最靈驗的莫過於寺中那尊千年如來造像。 這一天,太谷縣城裡的百姓更是傾巢而出,無邊寺雖然地方廣大,可是也難容這麼多香客,好在寺外就是一片佛田,適合搭棚齋會,知客僧在此來往穿梭,請善男信女念佛經、吃素齋。寺中則專做各種佛事法會,法螺磬鼓一時齊奏,西南角樓上的大鐘不時敲響,鐘聲悠遠,香客們便知道又有大施主來做功德,都同時歇下手中的事,低頭默念一聲「阿彌陀佛」。 像這樣盛大的佛事,太谷縣的商家自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財東掌櫃都會來敬上一炷香,然後往功德簿上寫一筆銀子。買賣大的多寫,買賣小的少寫,總之佛眼看去眾生平等,都是求善報因果。 王天貴自然是眾星捧月般上的頭香。他是有名的功德檀越、佈施居士,寺裡還專門為他立了一座贔屭功德碑,今日一筆銀子寫下去,便是紋銀一千兩,並帶百畝佛田。眾僧人合十稱善,香客們也都連連誇讚,王天貴表面微笑,連聲遜謝,但骨子裡帶出來的當仁不讓,卻是任誰都看得出來。 隨後幾大商家才紛紛過來上香佈施。李欽也來了無邊寺,他看著眾人捧王天貴便心中不服氣,拿過功德簿就待也寫個一千兩,胡朝奉看出他的意思,連聲勸道:「東家,您可別跟王大掌櫃過不去,咱們可惹不起他。」 胡朝奉的話,李欽並不放在心上,不過經此一言提醒,他總算是想起張廣發嚴禁他打草驚蛇的命令,只得忍了一口氣,隨隨便便寫了個一百兩銀子,然後走到一旁的齋會場地,去看各路打把式賣藝的熱鬧。 祝晟也來了,他自覺流年不利,今年來得比誰都早,也無心與人攀談,上了三炷高香之後,轉頭就要走,卻見太谷縣的各大當鋪朝奉也都相約而來,他不願見這些人,於是悄悄避到廊下。 這些往日裡頤指氣使的大朝奉今年可是灰頭土臉,借著今天來拜浴佛節,打算浴浴佛光,去去霉氣。他們湊在一起說話,其中一個朝奉道:「說是五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後一天,萬源當和那瘋子朝奉還沒有動靜,咱們當真要下此辣手?」 杜朝奉衝口問道:「你要打退堂鼓?我和祝晟也沒私仇,不收他的當票也行,可你們說說,這城門當眼看設了半個月,咱們的生意是一落千丈!這損失若是拖到年底,咱們中間還能剩下哪家當鋪繼續開張經營?」 這一問,大家都默不作聲。徐朝奉是老好人,與祝晟的交情一向不差,想了想說:「不然再給他們寬寬期限……」 「寬什麼!」杜朝奉一口就截了回去:「不過就是低頭賠罪求個饒,要是想好了,當場就能辦到,要是不願意,再等上一年半載也沒用!」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朝奉遲遲疑疑道:「我可聽說幾天前,那個古平原跑到無邊寺裡要燒大殿,後來還和弘淨老和尚密談了半天,是不是有什麼對付城門當的辦法?」 「你想到哪兒去了。他是個能把一把腰刀當出五百兩的瘋子,能想出什麼好辦法!這分明是事情逼到頭上便發了瘋,跑到寺裡來攪鬧。要不是老和尚佛法無邊,眼下他早下了阿鼻地獄了。」杜朝奉出了一口大氣:「唉,說句佛前打嘴的話,他要真是把自己燒死了,倒簡單了!」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中雖然深以為然,不過耳聽佛號高懸,眼見寶像莊嚴,誰都不好出言接口,場面一時冷了下來。 「接浴佛水了!」忽然有人喊起來,人群立時轟動起來,一起湧到寺門前。很多人幾百里跋涉來此,就是為了接這碗沐浴了佛像金身的浴佛水,求回去或供起來,或者與親朋共分,據說能消災治病,增長功德。 弘淨方丈指揮十幾個小沙彌抬著木桶,一字排開放在寺門前,桶中之水藥香撲鼻,只待方丈做過一年一度的講經說法,便要散與眾人。弘淨慈眉善目,精參佛理,一派長者風範,是遠近皆聞的大和尚,此時拿著五輪錫杖站在寺門九級臺階上,還沒說話只是舉目向人群瞧了一眼,原本鬧哄哄的人群便立時鴉雀無聲,大家都齊齊注目於這位老法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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