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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說曹操,曹操到!古平原也看見了,果然是李欽在胡朝奉的陪同下,大搖大擺地出來巡視各處的當鋪買賣。李欽今日的打扮卻不像一貫那樣張揚,除了那塊懷錶還露出半截錶鏈掛在外面,其餘的衣裳則純是普通富家少爺的樣式。他是聽了胡朝奉的勸,胡朝奉對他說,眼下城門各處的主顧都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鄉下人,最多是土財主而已,若是看了李欽那副不土不洋的打扮,只怕不敢到祥雲當來當當。李欽對自己「城門當」這一計寄予厚望,所以聽了胡朝奉的話,收斂了許多。

  他已經巡了兩處城門當,發覺生意興隆遠超過自己的想像,心中大喜過望,此時面帶得色,來到南門外。就見這裡也是一派繁忙景象。大夥計和寫票先生見他過來,立時起身相迎。李欽故作謙和,雙手抬了抬,故作雍容地說:「生意這麼好,大家都辛苦了。胡朝奉!」他轉身吩咐道。

  「是,東家。」胡朝奉連忙躬身。

  「凡在城門當的夥計,熱茶要供上,一日三餐都要比本店的好,初一、十五到滿一樓去訂盒子菜,這裡本來就日曬風吹,在吃喝上不能虧待了大家。還有,」他抬頭看了看天,「把席棚匠找來,油氈早點鋪上,風吹雨打的,毀了當物不是小事,就是咱們自己的夥計也要當心身體。」

  他這幾句話一說,人人心裡暖烘烘的,卻不知李欽只是把京商中由李萬堂定的店規照搬照抄了來,但是收買人心的效果卻是絲毫不差。李欽滿意地看了看眾夥計感激的眼神,眼風一掃,忽然就看到了萬源當眾人,他眼睛一亮,走幾步來到古平原面前,拱了拱手:「古朝奉,好久不見了!」

  古平原最怕他直接找上自己,可是怕什麼來什麼,只得也拱手還禮,卻是一言不發。李欽卻不肯放過,一指邊上的城門當:「古朝奉真是好興致,放著自家的買賣不做,來光顧李某的當鋪。不知要當些什麼,只管說,當錢和當息都一定從優。」

  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李欽是專找古平原的麻煩,祝晟本就是眯縫眼,這時連瞳孔都壓成一條縫,緊緊地盯著二人。古平原原本不想搭理李欽,但是事出無奈,只得開口回擊道:「李東家此番做得好買賣!這太谷縣就像個口袋,如今袋口被你紮緊了,是不是想讓全縣的當鋪都喝西北風?」

  李欽腦子很靈,拿眼一瞧那日在同業公會上見過的當鋪大朝奉幾乎都怒火中燒地看著自己,就知道古平原是想火上澆油,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他卻不上這個當,借著古平原的話反而大聲說:「我對別家當鋪的生意沒興趣,只是一山不容二虎,一條街上有一個祥雲當就夠了。萬源當嘛,我實在看著不順眼,若是它能關張歇業,這城門當我不設也罷。」

  此言一出,祝晟就覺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臉上。他鐵青著臉排眾而出,沖天拱了拱手,冷笑一聲對著李欽問道:「原來尊駕的目的只是要我萬源當關張歇業,卻不知祝某哪裡得罪了閣下,就算是勒脖子上吊,何妨讓人做個明白鬼!」

  李欽在祝晟的逼視下卻一點也不緊張,反而笑嘻嘻地說:「我不認得你,更談不上什麼得罪,不過誰讓你請了個好夥計呢?你說呢,古朝奉!」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李欽繞來繞去,針對的只是古平原一人!

  古平原把心一橫,走上前用不高卻清晰的聲音道:「李東家,你難道忘了那日我說的話?」他是在提醒李欽,不要忘了京商的把柄還捏在自己手上。

  李欽早就胸有成竹,等著他說這句話呢:「我沒忘,不過一碼歸一碼。當初你說得好:『你閉嘴,我放手。』那事兒就算結了。可是眼下我出的招,你還想用那個辦法來對付,那我可真是瞧不起你了!怎麼,你就這麼點能耐?」

  古平原身子一震,李欽輕飄飄一句話,讓他頓生奇恥大辱之感,雖說對面的是京城李家的大少爺,可是古平原從來沒在他面前示過弱,更不要說被這個紈絝子弟瞧不起了。

  李欽見古平原一時無言以對,他心中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得意,咧嘴一笑,面向眾人說:「這樣吧,都是一個鍋裡攪飯吃的同行,我也不為己甚,就退一步好了。我也不要萬源當關門歇業,只要這個古朝奉帶上六禮,來我當鋪裡當眾跪地,求我高抬貴手,那我就立時收了這四處城門當!」

  眾家朝奉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古平原心裡一股火拱上來,踏前一步,望著李欽那張得意洋洋的臉,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地說:「你別做夢,古某無論如何不會向你低頭!」

  「只怕到時由不得你!」二人臉對臉,面對面,李欽內心的狂傲都寫在臉上,他同樣望著古平原說,「我也不怕你嘴硬,總之就是這麼兩個選擇,要麼讓萬源當歇業,要麼委屈委屈自己,趕緊給我叩個頭了事。你也不必急,反正我這城門當是摟錢的買賣,我還真不想這麼快就收攤。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不遲,我等著你。」

  說罷,他又轉回頭對著在城門當排隊的百姓大聲說:「從今天起,若是有什麼貴重之物要拿到城裡當的,只要到我祥雲當本店來當,那麼出城之時,憑著當票就可以到城門當領取入城門的人頭稅。這筆錢,我替大家省了!」

  「李東家真是手面大方,積善成德!」節儉慣了的鄉下人能省則省,一聽這家當鋪還給拿人頭稅,雖然每個人才兩枚銅錢,可那也是錢啊,頓時喝彩叫好聲不斷,李欽就在這一片叫好聲中,掃視了一眼眾家當鋪朝奉鐵青的臉色,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走了。

  祝晟氣衝衝地回到萬源當,把古平原叫到後院房中,劈頭便問:「那個李東家什麼來頭?你和他是在什麼地方結的怨?他為什麼一定要對付你?」

  這連珠炮似的追問,把古平原問得張口結舌,一句也答不出。其實也不是答不出,古平原硬要編個瞎話也能糊弄過去,可是他知道撒謊是一環扣一環,倉促之間說不定哪兒就讓祝晟聽出馬腳,「若要盤駁,性命交脫」,反而更是麻煩,倒不如效法金人,三緘其口。

  祝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見他緊閉著嘴不說話,心中越發來氣。指著古平原說:「眼下事情清清楚楚,要麼是你沖人家跪倒磕頭,要麼是當鋪讓人家逼得倒閉關張。我倒問問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我……」古平原沒想到李欽當眾向自己發難,提的又是這樣的條件,心中也是亂如麻。李欽這一手實在是漂亮,打蛇打到了七寸上,如今人家斷了自家當鋪的客源,就如同田裡沒了水,那青苗不日必定乾枯。

  「大朝奉,此刻我也沒什麼好主意。請您容我想一想,畢竟他這城門當才只開了一天,我們的買賣又是家大業大,一時半刻還是無憂的。」

  「唉!古平原哪古平原,我倒是可以讓你緩上幾日,只怕別家當鋪的朝奉卻等不得啊。」

  祝晟說得沒錯,第二天起,同業公會裡眾家當鋪的大朝奉就走馬燈一般地前來拜訪,旁敲側擊問的無非是一件事:古平原何時去祥雲當求李東家高抬貴手?祝晟一開始還淡定自若,後來人家詞鋒越來越利,祝晟也是窮於應付,與好幾家的朝奉險些破了臉,鬧得不歡而散。古平原則不管前堂如何烏煙瘴氣,自己閉門不出,就在後面夥計的臥房裡,整日冥思苦想直至深夜。

  李欽呢,依舊是沒事兒就在街上喝咖啡,等到城門當的大箱子運到,他便站起身指揮夥計將貨物入庫,還不時高聲催促胡朝奉快些另找倉庫,最好是能將對面的萬源當盤下來。這話自然是說給祝晟聽的,可祝朝奉儘自氣得七竅生煙,也是拿李欽無可奈何。

  一邊是車水馬龍如火如荼,一邊則是門可羅雀冷冷清清,萬源當自丁二朝奉以下,都覺得仿佛是做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想想一個月前兩家鋪子的情形,真是恍如隔世,不堪回首。

  蘇紫軒與四喜知道李欽設了城門當,於是便在鼓樓大街上轉了一圈,果見各家當鋪門前客人不比往日,又來到祥雲當所在的大街,遠遠看見從東門來的一輛大車滿載當物,正在祥雲當前卸貨。

  「小姐,想不到這個李欽還真有兩下子。」四喜雖然滿心不願,但也不得不承認,李欽這一次確實是幹得漂亮。

  「李欽不愧是大商人的兒子,確實沒讓我失望。」蘇紫軒也難得贊了一句:「如果說前面『以本傷人』是明火執仗,那麼眼下的『城門當』就是釜底抽薪。我想讓他做的正是把古平原逼入絕境。眼下就看這個瘋子朝奉如何應對了。要是這樣他都能轉危為安,那才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呢!」

  「要是換了小姐你,該怎麼辦呢?」四喜又多嘴了。

  蘇紫軒笑了一笑:「我壓根兒就不會被人逼到這樣的地步。」

  「那、那你替那個姓古的想想,他該如何做呢?」

  「你哪兒來的那麼多話?」蘇紫軒微嗔道,不過還是想了想說:「解鈴還須系鈴人,眼下只有從綠營管帶處下手了。李欽能在城門設當,是賄賂了官兵的結果,這時候只有比誰的錢多。不過這也很難,行賄受賄也要講個規矩,那個管帶也不能拿了銀子馬上就翻臉不認人,所以無論如何緩不應急。更何況,如果我看得沒錯,古平原不會用這個辦法。」

  「為什麼?要拿銀子自然是萬源當來拿,又不關他的事。」四喜不解地問。

  蘇紫軒遠遠望著萬源當,似乎目光穿透了重重屋宇,看見了裡面的古平原:「他外表謙沖恭和,實則是個性高氣傲的人。會不會給官府行賄我不敢說,可是這法子李欽既然用了,他就絕不會拾人牙慧。我倒真想瞧瞧,他能不能想出個絕招來反將李欽一軍!」

  一轉眼十天過去,太谷縣的當鋪因為城門當一事,家家都受到了極為嚴重的衝擊,門前人馬稀少,客人斷絕,生意一落千丈。當鋪朝奉們實在等不了了,約好了一起來到萬源當。這些原本鼻孔朝天的大朝奉一見了祝晟的面,竟齊刷刷給他一躬到地。祝晟一看氣就不打一處來,沉著臉問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要求也應該去對面求那李東家才是,怎麼,莫非要逼我萬源當歇業不成!」

  天成當徐朝奉哭喪臉說:「祝朝奉,要是求對面有用,咱們不早就求了嘛。偏偏那李東家油鹽不進,好話說了一籮筐,半點用都沒有。想想也是,這麼一條生財的路子,硬要人家斷了,也確實難為煞人。」

  「你們就不好湊在一起想想辦法對付他?平日裡看上去個個老謀深算,怎麼一遇到事就成了軟腳蟹!」祝晟不耐煩地奚落道。

  杜朝奉依舊是急性子,張口就道:「祝朝奉,您要是這麼說,我可不答應了。這祥雲當是為了對付你們才弄的這一出兒,我們城裡其餘的這些家當鋪,明明是跟著受了牽連。」

  「那又怎樣?」祝晟心裡也煩亂,索性不講理了,「你要我包賠你的損失嗎?」「不敢!」杜朝奉瞪大了眼,怒衝衝道:「就是方才祝朝奉說的那句話我聽不過耳,什麼叫軟腳蟹?你祝朝奉平素號稱『通省眼力第一』,是赫赫有名的老前輩,如今還不是一樣束手無策。這樣,大夥兒聽好了,如果眼下祝朝奉就有一計,能破了這城門當,我老杜心甘情願送束脩,拜祝大朝奉為師,從頭學典當!」

  「對,我們也願意!」一同來的十幾個朝奉也跟著說道,他們實在是被逼得沒法了,要照這樣賠下去,年底財東一盤賬,他們都得被辭退出櫃。當鋪朝奉號稱「夜壺錫」,一出了當鋪,其餘行當都沒法幹了,那不是等著餓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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