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一四三


  許主簿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只覺胸中一股又酸又脹的氣直湧上來,眼眶不由得濕潤了,喃喃自語道:「想不到當今之世,竟還有太史風骨。」

  他說的太史,是春秋時期齊國的太史一家。當時奸臣崔杼殺了齊莊公,擔心在後世留下惡名,於是將專管記載史事的太史伯找來,拔劍命他寫下「國君病死」,可是太史伯攤開史冊,秉筆直書寫了五個大字,便是方才喬鶴年寫的「崔杼弑其君」。崔杼自然大怒,殺了太史伯。按照當時的傳統,史官是兄死弟襲,於是崔杼又找來太史伯的二弟,沒想到這個二弟寫的也是與哥哥一模一樣的五個字,又被殺。崔杼接連殺了太史家的三個人,等到了最小的那個弟弟時,他在三個哥哥的屍體旁面不改色地寫下的仍是「崔杼弑其君」!崔杼此時也殺得心搖目眩,又見副太史南史氏抱著竹簡匆匆趕來,要接替太史家把這五個字繼續寫下去,知道這些讀書人的心堅如金石不可摧,只得一聲長歎,放棄了篡改史書的打算。

  這件事明載于《左傳》,是盡人皆知的典故,也是讀書人奉為圭皋的做人準則。然而知易行難,許主簿真是萬萬沒有料到,眼前這個看似貌不驚人的秀才竟有這樣的骨氣,不惜放棄功名,也要追隨古之大賢。許主簿慢慢坐在窗前書案的椅上,定睛瞧著喬鶴年,心裡不知在轉著什麼念頭,一時竟怔住了。

  「許大人,你革了我的功名吧。讀書人若是不能說真話,要秀才這個虛名做什麼!」喬鶴年側過頭去望著窗外,胸膛不住起伏,顯見得激動萬分。

  「好吧,那我可要公事公辦了。」許主簿定睛看了他一會兒,見他毫無認錯之意,於是拿過胡桃箋,提筆刷刷寫了幾行字,取出主簿的印蓋在上面:「你真的不後悔?」

  喬鶴年搖了搖頭。

  「已然用了印,後悔也晚了。看看吧,這樣寫如何?」許主簿微微一笑,抖一抖紙,輕輕吹了吹,然後將其遞給喬鶴年。

  喬鶴年一呆,心想,革我功名的公事文書又何須我過目。他猶猶豫豫地接過一看,立時瞪大了眼,望著許主簿道:「您這、這是……」

  「這是行文貴縣的曹主簿,請他將你的秀才名籍調入本縣。」

  「我不明白。」

  「你當了本縣的生員,本官才有權推薦你去應拔貢試。」許主簿緩緩說道。

  「啊?」喬鶴年做夢也想不到,許主簿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拔貢!那是天下秀才夢寐以求的殊榮。俗話說「有不通的翰林,卻絕無不通的拔貢」,在識家眼裡,拔貢的金貴之處就在於它實在是太難得了。會試三年一舉,也就是說三年會出一個狀元。可是為了懷才不遇的秀才準備的拔貢試,每十二年才一次,按例逢酉之年舉行一次,去年本是辛酉,可是咸豐帝駕崩,隨即京裡政變奪權,於是停考,順延至今年。

  拔貢試是專為真才實學之人準備的常例恩科,每縣推薦一名參加省試,每省再選出兩名來參加京試,京試得了優等拔貢之名,立時便可以做官,或是小京官,或者外放當知縣。換句話說,一個窮秀才若是才學好,運道也佳,轉眼之間就能成為一縣的父母官,坐衙的大老爺,躋身官途,一步登天。

  也正是因為如此,推薦參加拔貢試的名額那是滿縣秀才擠破頭也要去搶的,請托、送禮是司空見慣之事,甚至還有人闖到縣衙,拿刀頂著自己的脖子來威脅學官。

  「大人,一縣只有一個名額,您怎麼會給了我呢?再說您不是要革我的功名嗎?」

  許主簿笑了,拍了拍喬鶴年的肩膀:「你這憨秀才!文章寫得那樣辣,怎麼看不出我是在詐你呢?本縣秀才雖多,人才卻少。這次『大典妻』的事情一出,便如一塊試金石,看得是清清楚楚,誠如你所言:『滿口詩書,胸無天理,目雖識丁,眼無人倫。』真要是推薦他們中了拔貢,將來也不過就是多個糊塗官罷了。你熟讀四書五經,又通天理人情已是難得,何況還有凜凜風骨,這就越發可貴。本官執掌教諭,自信沒有選錯人,你也不要辜負了本官的期望,真要是有了牧民一方的機會,一定要把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大人。」喬鶴年萬料不到有此境遇,自己一沒錢送禮,二無勢可倚,許主簿竟然如此看重自己,把這天大的好事安在自己頭上。他登時熱淚奪眶而出,深深一揖,「大人請放心,學生一定不負大人教誨。」

  喬鶴年出了縣衙,一顆心還在「怦怦」亂跳,咬了咬舌頭才相信方才這一幕是真的。他本想立刻將喜訊告訴兄嫂,可是又擔心自己時運不濟,雖然有這麼一個良機,但畢竟「場中莫論文」,萬一不中,豈不是讓他們空歡喜一場。於是等去了常家大院見到兄嫂,便撒了個謊,只說有人請自己到省城教書,也可能隨主人家去一趟京城,半年之後就能返回太谷。

  喬松年依舊是渾渾噩噩不知悲喜,喬溫氏心中卻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小叔子有一份教職,總算是個體面活,憂的是怕耽誤了他的學業。她諄諄囑咐了好一會兒,叮囑小叔子供職私塾能賺一份家用雖好,可是除了不要誤人子弟之外,還要刻苦向學,準備鄉試。

  「你大哥最盼你能學業有成、光宗耀祖,這份心願你要始終記著。我和你大哥一切都好,剛來就領了一份進門錢,雖然不多只有二兩銀子,可是大弟你也拿著,窮家富路,出門在外,畢竟比不得家中。」喬溫氏拿出一個銀角子塞給喬鶴年。

  喬鶴年知道嫂子賢良辛苦持家,哪裡肯要,推讓了半天,喬溫氏執意要給,喬鶴年只得哽咽著收下,與兄嫂灑淚相別。

  他轉頭又來到萬源當鋪,找到古平原,將許主簿方才的話轉告給他,以示安慰。古平原昨天見到喬鶴年擠在秀才群中,今日又見了夥計揭回來的佈告文書,心裡早就有數,只是沒想到喬鶴年卻因而有了異遇,實在是為他高興。

  「拔貢也是正途出身,雖然不比兩榜,可也不是風塵俗吏,照樣有機會金馬玉堂,成為朝廷大員。喬兄,你可要把握這個機會。你兄嫂那邊我自會照應,你只管安心赴考。」

  「是,我來找你,也是想拜託此事。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管中與不中,考完後儘快趕回,這段時間就重重拜託賢弟了。」

  「看了喬兄今日這篇文章,我敢斷定,你此番一定高中。」古平原篤定地說,「你先等等。」說著他走進當鋪,不一會兒又出來,手中拿著幾張銀票,「都是小數目,有一兩、二兩的,還有五兩、十兩的,總共是二十五兩銀子。我手頭不寬裕,這是在櫃上預支的月俸。你拿著路上做盤纏。」

  「我、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喬鶴年連連擺手,人家當初在太原城外就贈金予己,只怪自己娶妻不賢,一回家門就被盡數搜走,說是還債,其實那婆娘好吃懶做,一定又是拿去糟蹋了。當時正好大嫂托人來信說大哥又走失了,所以自己也顧不上與她理論,急匆匆便出了門。後來古平原解了油蘆溝村之難,等於也是幫了自家的大忙。這兩次大恩合在一起,現在怎麼還能要這筆銀子?再說古平原那時身懷鉅資,眼下卻是在櫃上借了飯食銀子相贈,這分量比起慷慨解囊來重了不知多少倍,喬鶴年只覺得心裡一陣發燙。

  「喬兄,你這就見外了。」古平原正色道,「你寫的檄文中,何嘗有半點世俗之見。金錢不過身外物,你我朋友相交一場,貴在知心,你為我辯誣,我也不說謝謝,我贈你盤纏,你又何須客氣。」

  「這……」喬鶴年還在猶豫,古平原把銀票往他手上一塞。

  「我等著聽喬兄的捷報。」

  喬鶴年的一篇檄文驅散了不少來湊熱鬧的秀才,再加上那兩個訟棍無利可圖也不再鼓動,儒生們也就隨之悄然散去。過了幾日,祥雲當忽然撤了那塊「萬源加一」的牌子,萬源當鋪眾人還以為那新來的李東家燒了幾把野火後,本錢不敷所用,放棄了「以本傷人」的做法,又見他沒再出什麼新花樣,都暗暗松了一口氣。只有古平原知道,李欽既然盤下了對面這家當鋪,那是打定了主意來打擂臺,不達目的不會輕易罷休,肯定在醞釀什麼計謀,心中反倒更加擔心。

  「大典妻」的風波漸漸平息下來,然而後果卻仍在。城裡來萬源當的主顧日漸稀少,幸好祝晟親自坐鎮,附近鄉鎮以及各村來城裡當當的老主顧依舊信得過他,生意勉強可以支撐下去。

  這一天祝晟從同業公會回來,臉色陰晴不定。丁二朝奉走過來問道:「大朝奉,您怎麼了,是不是官府又有攤派?」

  「不是。」祝晟搖搖頭:「你把大夥計們都叫來。」

  十幾個人不一會兒便聚齊,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出了什麼事。

  「我來問你們,這幾日有沒有人挖你們走?」祝晟一開口,立時有幾個人臉色變了變,卻沒開口。

  祝晟看在眼裡,語氣平和地說:「不要緊,我不是要罰誰,只是想問問清楚。」

  「大朝奉。」三朝奉遲疑一下說,「對面祥雲當托人找我談過,要我過去。」

  「想必是當個二朝奉了。」祝晟追問道。

  「這倒沒說,只是說酬勞方面好商量。我沒這個打算,一口回絕了,也就沒細問。」

  「唔。」祝晟沉吟著,又抬眼看了看旁人,有兩個在當鋪十年以上、一向幹得出色的大夥計也猶猶豫豫地說了,不過都說的是祥雲當挖他們去當三朝奉,酬勞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大朝奉,你待我們一向不薄,我敢保證夥計們沒人有這心思。您盡可以放心。」人事方面一向是丁二朝奉來管,他暗罵自己糊塗,竟然如此不察,趕緊對祝晟作保證。眾夥計也異口同聲說絕無此意。

  「我自然是信得過你們。不過我方才聽來的信兒,已經有好幾家當鋪被祥雲當挖了好手過去。奇怪的是,他們只挖能做三朝奉的人,若說是開分號,應該最重大朝奉一職,像這樣招兵買馬,不知所為何事?」祝晟疑惑地皺著眉頭。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