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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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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照你的意思,我也應該學我爹那樣做生意?」換了別人,哪怕是李萬堂的教訓,李欽也早就聽不下去了,但蘇紫軒在他心裡分量格外不同。 「我是要你學會變通!任何事情,哪怕是好事,如果成了路上的絆腳石,那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搬開。」「茶不過半」,蘇紫軒呷下最後一口茶,恰巧還剩了半杯,順手潑在庭前桂樹下,站起身來。她只打算說到這兒,李欽若是還不能明白,她是再不會多說一個字的。 李欽的目光第一次沒有隨著蘇紫軒而動,他出神地想了半天,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主簿大人,您看看。」差人急匆匆進了簽押房,把一張寫滿大字的白紙交給許主簿。 「這是什麼?」許主簿一愣,衙門裡的緊急公事向來不會報到他這兒。 「皂班的弟兄一早巡街,就發現從鼓樓大街開始,縣城裡的熱鬧路上都貼滿了這份東西。一開始大家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撚子的奸細混進城來,貼煽動造反的告示,結果發現不是這麼回事兒,您看看吧。」 許主簿這幾日心裡正惴惴難安,明明是自己把當鋪朝奉古平原扯到油蘆溝村這件事情上來的,可是現在古平原被人誣陷攻訐,自己卻被那些秀才的威脅所迫,不能為他分謗,實在是內心慚愧。 正是因為他有這樣的心境,所以當他將這佈告展開細細一讀時,頓時眼前一亮。只見最上方用考翰林的館閣體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黑墨大字:「討蠹魚檄」,裡面的檄文則是用的端楷,所指的「蠹魚」正是這幾日嘵嘵聲討古平原的那些儒生秀才。文中直指這幫人滿口仁義道德,貧苦百姓有危難,他們縮頭不語,一旦有人出頭相幫,他們又拿出「道學」這把尺,寧肯讓百姓餓死,也不能做他們瞧不慣的事情,實在是冷酷無情,枉為讀過聖賢書的讀書人,只能稱之為把書嚼爛了吞進肚子的蠹魚。 文章開篇即有一句警句:「滿口詩書,胸無天理,以枵腹(枵腹:空腹,比喻胸中空虛無物。)而冒名飽學;目雖識丁,眼無人倫,竟覥顏而攪亂斯文!」 「罵得痛快!」許主簿拍案叫絕,不由得便贊了一句,再往下看竟是越看越奇,寫檄文的這個人批駁那些儒生,用的全是四書典故,譬如有人罵古平原當面答應保全婦女名節,結果還把她們送到軍營裡與男子為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反復小人。檄文的作者就引了一句論語「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來予以批駁。 孔子周遊列國,見宋國大夫桓魋用四年的時間造了一座玉棺材,就當面責其奢靡。桓魋懷恨在心,見孔子在檀樹下講學,就命人砍伐了檀樹,意圖對孔子不利。孔門弟子勸孔子快跑,結果孔子說了上面這句話,意思是「我是天佑之人,桓魋奈何不了我」。當所有人都以為孔子淡定從容之際,他半夜裡竟然換了衣服跑到別的國家去了。檄文裡就以此為古平原辯解說,真正的聰明人懂得隨機應變,你們說古平原表裡不一,那麼孔子的言行明載於《論語》,又該怎麼說? 許主簿想像著那幫儒生聚在一起看見檄文後臉色陣青陣白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漢書可以下酒,這《討蠹魚檄》也真可浮上大一白。通篇引四書來批駁儒生,真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這是把書讀透了卻又不迂腐的大手筆。」他問等在一旁的差人:「知道是誰貼的佈告嗎?」 「稟主簿大人,人已經抓到了,當時弟兄們一路追過去,到了東門這小子還在貼最後一張。只不過他說他是個秀才,我們也沒敢拿他怎麼樣,就押回縣衙了。」 「秀才?」許主簿一怔,說起本縣的秀才,一個個他心裡都有數,能寫出這篇文章的可謂絕無僅有。會是誰呢?「請進來我看看。」 等人一帶進簽押房,許主簿仔細相了相,發覺並不認得此人。 「你叫什麼名字,可是本縣的秀才?」 「大人,學生名叫喬鶴年,確是秀才,只不過是祁縣人氏。」喬鶴年如對大賓,一躬到地。 「哦,原來你是鄰縣的生員。可不是假冒的吧?」 「秀才在縣裡都是備了籍的,祁縣離此不遠,學生怎敢冒稱。」 許主簿點了點頭,忽然把臉一板:「既然是秀才,那就應該知道朝廷法度。縣城是朝廷治民的根本之地,你不過區區一個秀才,就敢恃才傲物,在城中擅貼佈告,蠱惑人心,你可知該當何罪?」 「大人!」喬鶴年乍聞訓斥,先是一愕,可是並無怯容,抬眼直視著許主簿:「讀書所為何事,不就是明理嗎?難道說這道理只放在自己心裡就罷了不成?那古平原明明是一心為民,不辭辛苦地辦了件大好事,卻要遭人如此唾駡。這個理兒如果不辯清楚,百姓們怎麼分辨是非、懂得對錯,如何明廉恥、知榮辱,時間久了,豈不成了混賬世界!」 「你認得古平原?」許主簿心中激賞喬鶴年的話,面上卻不露出來。 「我曾經與他一道兒去蒙古販過藥,彼此兄弟相稱,乃是朋友之義。不過我之所以寫這檄文,不是因為與他有義,也不是因為他曾經贈金,與我有恩,那都是私德,我今日辯的是人心公理。我的兄嫂也住在油蘆溝村,這一次要不是古平原,村裡不知有多少人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委實是功德無量,求大人明鑒!」 「我現在不說古平原做的事情如何,只談你不該擅貼佈告。朝廷早有律例,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張榜掛文、聚眾引亂!你既然是秀才,那麼雖然籍簿不在本縣,本官也有權處置。這樣吧,你去把佈告都撕了,再寫個伏辯貼在縣衙門前的八字牆上,此事也就算了。」 「大人,這恕我不能辦到。我寫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是實情,為何要撕?又如何寫伏辯?」 「喬鶴年,你不要不知輕重,本官的處置已經是最輕的了,若是此案交到大堂之上,只要本縣的知縣說聲『用刑』,我就必須先革了你的秀才功名。十年寒窗,毀于一篇文章,不值得啊。」許主簿語重心長地說道。 喬鶴年聽後心裡一緊。他自幼家貧,大哥省吃儉用供他讀書,雪夜映書鑿壁偷光,這才考中了秀才,功名實在來之不易,也是眼前自己僅有的一點倚重,若是革了這功名,那今後的前途就全完了。 「怎麼樣?功名不可輕棄,你還是去寫了伏辯吧。」許主簿見喬鶴年遲遲不語,知道他心中矛盾,不動聲色地備好了筆墨,然後往桌上一指。 喬鶴年身子僵硬地往前走了幾步,拿起筆來蘸了蘸墨,手微微發著抖,遲疑良久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許主簿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喬鶴年把筆一拋,猛抬起頭,眼中已然帶了淚光,卻用一種倔強不屈的聲音道:「大人,我寫完了!」 「喔?」紙上只寫了寥寥幾個字,許主簿拽過一看,就見喬鶴年寫的赫然是「崔杼弑其君」五個大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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