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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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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聽過僧格林沁王爺吧?」 古平原當然聽說過,大江南北只要是對朝廷事務稍有熟悉的人,沒聽過這位王爺的只怕很少。他是道光皇帝姐姐的過繼兒子,論起來是當今皇叔,雖然是個承平王爺,可是自幼習武,據說能手裂獅虎,百步穿楊,是滿蒙第一勇士。自從長毛起事,朝廷用兵以長江為界,南邊靠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一班漢臣招募湘勇、淮勇,北邊就靠僧王的蒙古騎兵。 咸豐五年,洪秀全派天官丞相林鳳祥、地官丞相李開芳北伐中原,這兩人是太平天國五虎上將之首,最是驍勇善戰。他們從南京出兵,一路摧城拔寨,打到天津楊柳青。朝野震動,百官驚懼,內廷與軍機處已有遷都之議。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僧格林沁帶著兩個萬人馬隊星夜勤王,就在京郊截住了北伐軍,當時林鳳祥等人已經看到了北京城牆,可就硬是被僧王給活生生攔了下來。 兩年之中,僧王率蒙古騎兵大小數百戰,將北伐軍全部殄滅,無一漏網,生擒林鳳祥、李開芳,於大清門前獻俘淩遲,自此威名震於海內。咸豐帝龍顏大悅,御賜「巴圖魯」稱號,賞戴三眼花翎,還特賜了四團正龍補服並准予穿用。 大清王爺中,文要數恭親王拔尖,武則是僧格林沁當仁不讓。他又是皇親,又是國之柱石,聖眷優隆,名動天下。但此時古平原只是簡單回答了三個字:「聽說過。」 「那你就該知道,這位王爺要找誰的麻煩,誰就真的有了大麻煩。」 三天前,僧王的軍需官來到太谷,說僧王追擊撚子主力,直奔西安,路過太谷盤點軍需,發現軍中缺少民伕,要太谷縣五日之內招募五百名民伕隨軍。征役的差事素來難當,此時更是難如登天。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許主簿問了一句。 「想來是春耕在即,各家各戶都離不開勞力。」古平原略一思索答道。 「不錯,這是原因之一,但還不是最要緊的。」 要緊的是,當了僧王軍隊的民伕,就如同上了斷頭臺。僧格林沁的性子與去年問斬的肅順正好相反,肅順極尊漢人,如今南邊的那幾位統兵主帥,如曾、李、左等人,都是他一力擔保舉薦起來的。而僧格林沁則完全不同,他視漢人如豬狗,本來就秉性兇暴,殘忍好殺,對待漢人更是心狠手辣。一遇到戰局膠著吃緊之時,他往往就命令把民伕拉出來打頭陣擋箭矢,攻城時也用刀逼著民伕搶登雲梯,以便保存自己部隊的實力。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僧王的軍隊裡時常缺少民伕,也無人敢去。 本來僧格林沁也不在乎,沒人應徵就強迫拉伕,可是各地因為拉伕造成多起民變,所以今年春天朝廷下了一道嚴旨,為了休養民力,嚴禁軍中再有拉伕之事,征役需給以往三倍的報酬。旨意措辭嚴厲,僧格林沁在幕僚的勸說下也不敢造次,於是便改強拉為強派,要各地官府想辦法,這一次就派到了太谷縣。 「陳知縣這次真是寵了媳婦得罪娘——『左右為難』,要是得罪了僧王,一道參折遞上去,他的烏紗帽就保不住,可要是在縣裡強行攤派,百姓都知道去了就是一個死,萬一官逼民反,他不止掉烏紗,恐怕還要掉腦袋。」許主簿也覺得好笑,「陳知縣一向長袖善舞,想不到這次卻進退維谷。他實在想不出好法子,找王天貴只怕是想花錢買伕。方才我聽說此刻王大掌櫃還沒走,想必也是覺得這麻煩棘手。」 「原來如此!」古平原聽著聽著,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嗯,你要去哪兒?」許主簿只顧說話,猛然發現古平原站起來往外就走。 「我去找知縣大人!」古平原大步流星出了簽押房,直奔衙署後宅。 俗話說「官不修衙」。朝廷不給這筆錢,也沒有哪個官兒肯從自己的荷包裡挖錢出來修官廳,所以縣太爺儘管威風八面,但都住得不怎麼樣。可是太谷縣的縣衙後宅卻是例外。古平原一說有急事找王天貴,便有家人引著他進了內宅。古平原邊走邊瞧,就見園外白牆若雪,顯見得每隔些時日便粉刷一新,園裡松徑桂叢,密不通雨,亭前有一處水池,種著青蓮,養著錦鯉,亭上有一處水閣,雕刻玲瓏,如入琅嬛福地。不用問,這修園子的錢,自然是太谷的商人報效的,王天貴恐怕拿了不少,縣太爺投桃報李,自然在一縣之內任他為所欲為。 古平原心中不忿,面上可沒露出分毫。隨家人來到水閣之外,家人自去稟報,他便在外等著。 王天貴眼下正在頭疼不已。他被陳知縣找來,一見了面知縣大人便連聲說:「王翁,這一次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耀公,」陳知縣名耀宗,王天貴安慰道,「你我休戚與共,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可是等到陳知縣把事情一說,王天貴也大皺眉頭。不能強行拉伕倒罷了,如果時間寬裕,可以循著短處去威逼利誘,可眼下只有兩天時間,哪裡來得及找五百個人。 「王翁,我左思右想,還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陳知縣啜了一口茶,瞥了王天貴一眼。 王天貴老奸巨猾,自然明白陳知縣的意思,是要他拿銀子出來報效。他在這官兒身上使的銀子不少,如果陳知縣真被摘了頂子,再換一個人來,便又得從頭喂起,實在是不划算,所以能維持他一定會維持。可是在心裡算了算賬,他不禁駭然。 「這不是小事,給個十兩二十兩就能打發。這等於是買人家一條命,而且必是正當盛齡的男子。那都是家裡的頂樑柱,一家老小指望著賺錢養家糊口的人。能不能找來這麼多肯拿錢賣命的人且不說,光這筆安家費就貴得驚人。」 「依王翁看,每人給多少合適?」 「若說普通一家老小過日子,一年怎麼也要三十兩銀子,至少要給十年的用度,才能打動人心。」 「一個人要給三百兩?」陳知縣也嚇了一跳。 「只怕還不夠。別忘了這是買命錢,翻番也不稀奇。」翻番就是六百兩,五百人就是三十萬兩紋銀,這下陳知縣也不知如何開口了。 三十萬兩銀子,王天貴倒是拿得出。不過用這麼一大筆鉅款來幫陳知縣這個忙,他卻覺得肉疼。「一個知縣,值不值這個價?如果不幫他,再換一個人來,用不了五萬兩銀子就能讓他對我唯命是從,可比這個省錢多了。」王天貴心裡一直在反復權衡打著算盤。房中一時有些冷場,只有極品龍井的香氣飄蕩其中。 「啟稟老爺,外面有個人說有急事求見王老爺,他說自己是王老爺的夥計。」家人來報,打破了沉默。 「找我?」王天貴看了一眼陳知縣,恕個罪起身,出了水閣。 「是你啊,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我眼下沒時間聽你回稟,你去泰裕豐等我吧。」王天貴眼下正心煩,見古平原來打擾,嗔怪地說。 古平原靜靜聽王天貴說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往水閣裡看。見正面太師椅上坐著一人,雖然沒穿官服,但正是那日在常家大院外見過的陳知縣。 古平原抬腳便走,繞過王天貴徑直進了水閣,對著陳知縣跪倒參拜。 「草民古平原,見過知縣大人。」 「嗯?」陳知縣不料此時有人會闖入水閣,頓時一愣。 「古平原!」王天貴還以為古平原鋌而走險,要向陳知縣控訴自己擅自拘禁常四老爹、霸佔常家家產一事,這他倒不怕,因為陳知縣拿了他的銀子,斷不會為古平原做主。可是眼下他不想節外生枝,從後面趕過來斷喝一聲:「你大膽,沒得知縣大人傳喚,怎敢擅闖衙署重地,還不給我滾出去!」 古平原跪在地上,連眉棱骨都沒動一下,就像沒聽見一樣,這時陳知縣已經認出了他。 「你不是王翁的夥計嘛,我見過你一面,你的詩做得很好。起來吧,你來找本官有何事?」 「我是特意來為大人分憂。」古平原站起身,誠摯地說。 「這倒奇了,本官是朝廷命官,牧民一方,有何憂愁啊?」陳知縣不願在一個小小部民面前失態,故作矜持地說。 「大人有性命之憂!」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 「胡說!」陳知縣一拍桌子,看了王天貴一眼,「王翁,你的夥計說話未免太不知輕重。」 「古平原!這是什麼地方,你也敢大放厥詞,還不出去!」王天貴也弄不懂古平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聲呵斥。 「請大人聽我說完,再趕我出去也不遲。」古平原不慌不忙,那副安靜從容的氣度打動了陳知縣,於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大人此刻想必正在為派伕一事煩惱。這差若是辦得不好,僧格林沁王爺的火爆脾氣朝野皆知,前些年就因為保定知府辦差不力,一刀砍去他半個腦袋,事後也沒聽說朝廷降罪。」 陳知縣心裡一翻個,他確實聽過此事,腦漿迸裂當場還嚇死一個師爺。這五品的腦袋砍得,七品自然也不在話下,他的腿不由得有些哆嗦。 「可是這差辦好了也有麻煩。眼下正是春耕,就算大人能拉到這麼多的民伕,可是地裡沒人幹活便要撂荒,『一個壯漢養五口』,那麼多人上哪兒找吃食?若是在大人境內出了暴民作亂的事兒,朝廷降罪還好說,暴民沖衙殺官,不也是近年常有的事兒嗎?」 沖衙殺官殺的可就不止是一個了。同省大同府山陰縣的縣令就因為官司判得不公,犯人家屬在集上喊冤,差役彈壓又處置過苛,結果惹了眾怒,滿集的人沖進縣衙,殺了縣令夫婦和他的大兒子,女兒還被輪暴。要不是綠營來救,縣衙險些讓人一把火燒了。想到這兒,陳知縣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古平原冷眼旁觀,見曉之以害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接下來就該動之以利了。 「大人也不必太過擔心。這件事如寶劍雙鋒,辦好了,大人可以記上一份軍功,想必大人也知道,文官獲軍功,那是終南捷徑。搞不好僧王一場勝仗打下來,論功行賞,大人便可換個硨磲頂子了。」七品是素金頂子,六品才用硨磲,古平原這麼說,自然是看出陳知縣熱衷功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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