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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才不過兩個多月就有此療效,繼續用藥想必痊癒是指日可待。」

  「借古先生吉言了。」喬溫氏安置了丈夫,回到屋中正聽到這句話,對著古平原福了一福。

  「唉,可惜這藥材太貴,其中還要用上老山參,眼下我正想法籌錢呢。」喬鶴年面上泛上一絲憂色。

  「對了,大弟,你去保長家借錢,他怎麼說?」喬溫氏問道。

  「別提了。」

  「到底怎麼樣?」

  「他不但不借錢,還出了個餿主意。」喬鶴年沒好氣道。

  喬溫氏凝目望著喬鶴年,目中滿是詢問之色。

  「過幾日村中要開人市兒,到時有人販子來此,各戶村民都要賣兒鬻女,保長勸咱們家也……」

  「也怎麼樣?」喬溫氏咬住下唇。

  「他說大哥的一雙兒女,可以留下個男孩傳宗接代,女孩就……」

  「不行!」喬溫氏搖搖頭,語氣中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我也說不行,他又說、又說……」喬鶴年抬眼看看嫂子,這話就在嘴邊卻吞吞吐吐。

  「是不是要賣我?」喬溫氏臉色一黯。

  「皇天在上,嫂子,我可絕無此意。我當時就說:『寧可把自己賣了,也絕不會打這個主意。』古賢弟那時在門外,想是也聽見了。」

  「是。」古平原進了喬家,一直正襟危坐並不多言,此時聽喬松年一說,便點了點頭。

  喬溫氏失魂落魄地走了幾步,腿一軟坐在炕上。這時從隔壁傳來玩耍的聲音,是喬松年和他的兩個孩子在玩,若不是他的聲音不同,聽上去還以為是三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做著遊戲。喬溫氏聽著聽著,臉上現出苦澀的笑容。

  她忽然站起身,沖著喬鶴年雙膝一跪,把喬鶴年嚇得蹦了起來:「嫂子,你快起來,我怎麼受得起。」

  「大弟,賣我就賣我吧,不然我的孩子遲早會餓死,你大哥的病也無錢買藥。我只求你替我照顧好他們,我也就心安了。」

  「嫂子,你怎麼能這麼說?事情還沒到推車撞壁的地步。再說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你賣給別人,那這個家不就散了嗎?」

  喬溫氏跪在地上,只是垂淚不語。喬鶴年又不敢伸手去扶,只得拿眼看古平原,向他求助。

  「喬大嫂,你先起來。」古平原思索著說,「實不相瞞,我就是縣裡派來辦這件差的人。你們的苦處縣裡的老爺已經知道了,這不是正在想轍兒嘛。世上路千條萬條,一路不通還可以走另一路,總歸是能想出辦法的。」

  喬溫氏這樣的婦人沒見過什麼大世面,聽說縣裡肯派人來解決此事,立時便覺得有了希望。她擦擦眼淚站起身,用希冀的眼神望著古平原。

  「我聽許主簿說了事情的大概經過,只是他也語焉不詳,能不能請你再給我詳細說說。」

  喬大嫂點點頭,拿把小凳子坐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去年秋收時,油蘆溝村有人從甘肅買了一頭半大的牛犢,原想著開春耕地使喚,不料這頭耕牛從買回來就生病,連帶著把附近人家的牛都染了病,不到半月工夫連死了十幾頭牛。莊戶人家最看重的一是天時,二就是牛,這下子起了恐慌。偏偏村裡有幾個嘴饞的二流子,把當天埋下的牛半夜又挖出來煮了吃,結果人也染上了病。這瘟疫來得又兇猛又古怪,大家都得病,可就是青壯男子死得多,請來的大夫說這叫「寡婦瘟」。

  眼看著一個幾百戶的大村,轉眼間就死了一百多人。消息傳出,附近都起了恐慌,縣裡派差役封了進出村的道路。但也不是就讓村民等死,朝廷遇上這種事,按例有賑災的款項,買來藥發給各家各戶,只是那藥對這瘟疫並無效果。等到入冬時,村裡的青壯年已經死了大半,家家有哭聲,戶戶添墳頭,黃紙白紙飄得滿村都是,乍一看如同鬼界。

  「幸好這瘟疫到了冬天就停了,可是咱們這村子也已經元氣大傷,我的父母也不幸病故。」喬溫氏哀哀地說,眼角滴下淚來。

  「死者已矣,活人的日子可也要過下去。但是村裡沒了耕牛和勞力,這來年春耕可怎麼辦呢。」喬鶴年接過話。

  轉機來自一個膠東商人,他有一批棗樹苗,願意先貸給村民種,將來棗熟後亦由他負責買去,頂完買棗樹的錢,餘者就歸各戶所有。這本來是好事,保長便帶著全村各戶的戶主與那商人簽了契約,趁著前些天凍土消融、雪水潤地的好時機,便種下了這批樹苗。

  「也不知老天爺怎麼想的,就是不肯放過我們這些窮苦人家。樹苗種下沒幾天,一場雞蛋大的冰雹如雨點打下,把剛長芽的棗樹全毀了。偏偏縣衙裡的錢谷師爺帶著差役又來催去年欠的糧,誰家不交就要出一人入大獄,據說入獄就不給飯吃,直到完糧為止。村頭葛九爺是個老獨戶,火氣大些,年初通知清欠陳糧時,他頂了差役幾句,就被抓到大牢裡,一個多月前屍體送回,人都餓成了一把骨頭。眼下村裡家家欠債,戶戶欠糧,簡直是被逼到了絕境。」

  一頭是商人催著還債,一頭是官府逼著完糧,又是人財俱無,難怪要賣兒鬻女了。古平原想起在獄裡見過的餓了好幾天又被撐死的「九爺爺」,心裡暗暗點了點頭,明白這油蘆溝村果然是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既是又遭了一場大災,何不再向朝廷申請賑災?災情重的地方按例是可以請藩台報戶部,酌免該納的錢糧。」

  「保長去問過,縣裡說一年之內不能二次賑濟,也算我們倒霉。」喬鶴年搖了搖頭。

  古平原訝然失笑道:「哪有此事!要照這麼說,春旱秋澇是常有的事兒,要是只能擇一賑濟,老百姓早反了十遍八遍,這恐怕是哪個惡吏不願多事,隨便拿話搪塞你們。」

  「有這事兒?」喬鶴年挺直腰板,急急問道。

  「你是老老實實的讀書人,一心只在四書五經上,哪裡知道三班六房的花樣。他們既貪且懶,什麼時候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古平原站起身,「我這就回去稟報主簿大人,只怕他還被蒙在鼓裡呢。」

  許主簿聽了古平原略帶興奮的回稟,出人意料地沒動聲色。站起來在屋中踱了幾步,依舊是默然不語。

  「大人。」古平原以為他沒聽清自己的話,「只要向朝廷申請賑濟,兩邊的事兒就都能解決了。」

  「這我豈能不知,我早就向陳知縣提過此事了。」

  古平原大出意外:「知縣大人怎麼說?」

  「他說什麼如今朝廷頻繁用兵,軍費如流水,戶部和藩庫早已捉襟見肘。咱們身為臣下者,不能不替君父分憂,縱有困難也要擔待著些。還說要是賑濟糧討來了,撚子打過來卻沒有軍糧,朝廷怪責下來,誰也吃罪不起。」

  許主簿澀澀一笑:「哼,他拿這頂大帽子壓下來,我是承受不起,不然也不至於去找泰裕豐想辦法。」

  一邊糊弄百姓說不能「一年兩賑」,一邊又對官吏說要為「君父分憂」,古平原心裡一琢磨,覺得這裡面肯定有鬼。

  我也覺得蹊蹺,大概他是怕境內災害之事太多,年底吏部考查,妨了他的『卓異(卓異:清制,吏部定期考核官吏,文官三年,武官五年,政績突出者稱為「卓異」。)吧。許主簿不屑地說。

  「那怎麼行,人命至重!總不能為了升官,就眼看著部民妻離子散吧。」

  「這道理我自然懂,奈何向省裡上書報賑,需要知縣的大印,我雙手空空,儘管著急也是無濟於事。」許主簿攤了攤手。

  「知縣大人在不在衙中?我去求見於他。」

  「你想替油蘆溝的村民陳情?算了,我已經在他面前說過幾次都如泥牛入海,你去了又管什麼用。再說陳知縣如今正有一件撓頭事,心煩意亂得很,你去觸他的霉頭,只怕要挨板子!」

  古平原想起,方才王天貴匆匆出門,說是知縣有請,莫非就是此事?

  許主簿點點頭:「應該是吧,這件事應對得不好,他恐怕就要摘頂子了。」

  古平原心想,這樣的官儘早去了才好,換個好官來,只怕油蘆溝還有救。想著想著他動了好奇之心,問道:「什麼大事居然鬧到要摘知縣的頂子這麼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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