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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第十六章 兩難的棘手事,古平原謀劃兩全

  古平原的預感果然成了真。當鋪來當當的人不見增多已是讓眾人頭疼,到了月中盤點賬冊時,丁二朝奉更是大驚失色,連忙把三朝奉和古平原找到後院廳中議事。

  「你們看看,這不得了!」他把賬冊往桌上一放。

  「先別急,莫非是賬上出了毛病?」古平原瞥了一眼賬冊,心想麻煩果然來了。

  「咱們當鋪生利靠的是兩樣,一是活當取贖的利錢,二是死當賣物的價錢。現在活當已是江河日下,我原本想把到期不來取贖的死當東西盤點一下,然後爭取賣個好價錢,好填補填補近日的損失,沒想到一看賬冊,這十幾日來,取贖當物的人可真不少,好多都是快到期來贖,一般來說,十件活當能取走一半已經算多了,眼下卻是九成之數,以前可沒有過這樣的事兒啊。」

  「這樣我們的利錢也得了不少啊!」古平原提醒道。

  「雖然有利錢,可是活當給的當錢少,變成死當之後最是有利可圖,那比利錢可高多了。」丁二朝奉解釋。

  「沒錯,活當變死當是當鋪的第一生財之道。要照這麼個搞法,咱們庫裡的東西只出不進,那豈不成了坐吃山空。」三朝奉不停搓著手心,神態極是焦急。

  「那些當票我還有點印象,不少都是家貧無奈才當的,雖然是活當,可是不像有能力取贖的樣子。」古平原翻了翻賬冊,「我看還是按照底冊上的記錄,去這些人家問問吧,看看是怎麼回事。」他心中已經猜到了幾分,這件事,八成又與對面的祥雲當有關。

  等派出去打聽的夥計一回來,丁二朝奉氣得把他那把一直拿來喝茶的雲頂石壺都摔了。

  「欺人太甚!」丁二朝奉重重一拍桌子,「這個姓李的東家居然敢冒當鋪之大不韙,背地裡偷著收我們的當票。實在是太可惡了!」

  三朝奉是個老實人,此番也動了真氣,提議道:「他能收咱們的,咱們就能收他的,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四朝奉,你說呢?」

  古平原現在在眾人眼裡已經成了智囊。他低頭沉思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他既然敢做初一,就一定防著咱們做十五。我覺得他們肯定在自家的當票上做了什麼手腳。」

  「古朝奉,你說對了。」最後一個回來的金虎跑進當鋪,上氣不接下氣,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茶水,這才把一張當票往桌上一放,「這是我一戶親戚在他家當的活當,請幾位朝奉看看,我還真沒見過這樣的當票。」

  古平原拿起當票一看,上面大致與普通當票相同,也是用的東昌紙,上面有祥雲當的戳記押花,照樣寫滿了當字,唯有左下角印了一行小字,規定必須由當當人前來取贖,背面還用紅印泥按了主顧的指印。

  「果然如此。」古平原把這張當票揚了揚,「咱們要是如法炮製,那就得麻煩那位主顧去跑一趟當鋪,麻煩不說,人家也未見得肯來,就是來了,這麼興師動眾的,只怕會落人口實。到時候人證俱在,輸理的就變成我們了。」

  「對面那個李東家是什麼來頭?心思可夠毒的。」丁二朝奉左思右想,一拍大腿,「這樣,我們也改當票,改成和他一模一樣的,這樣至少今後的當物不會再被輕易取贖。然後我準備也在門口立塊牌子,就寫『祥雲加一』,咱們和他拼到底了。」

  「硬拼不是辦法。」古平原覺得不妥,「咱們先別忙著改自己的鋪規,這樣等於被他牽著鼻子走。再說,無論是改當票還是立牌子,都不是小事,真要這麼做,必須得到大朝奉的許可才行。」

  丁二朝奉方才一時情急,被古平原一語點醒,便想到此舉的確會驚動在家養病的祝晟,不禁一陣氣餒。

  古平原接著往下說:「他門口立的那塊牌子是明火執仗,收咱們的當票是釜底抽薪,這樣明的暗的一起來,其實還都是在拼本錢。我們眼下不知道他有多少本錢,貿貿然拼上去,萬一被他耗光了鋪裡的錢,那可不是玩兒的。」

  丁二朝奉與三朝奉對視一眼,脊背上同時冒出冷汗。古平原說得對,要是鋪裡沒了現錢,那就只能關門歇業。

  「那個李東家一肚子的鬼主意,搞不好就是要引我們這麼做。」古平原只顧想著生意上的事,不留神說走了嘴。

  別人沒注意,金虎卻聽到了,追問一句:「古朝奉,聽你的話,好像認識那個李東家?」

  「啊?沒有沒有,我只是看他的面相,不像是個老實人。」古平原連忙彌縫,好在大家都在動心思,也沒人注意。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要坐以待斃?」丁二朝奉真是發了愁。

  萬源當鋪的眾人都不知道,收當票這一招,是李欽從洋行裡學來的。他在英國人開的洋行學做生意,聽了不少英國的商場故事,其中有一件就講到兩百年前,英國開始盛行典當業,當時王城倫敦裡一共有十三家典當行,生意做得都不錯,利潤頗豐,引起了一名侯爵的覬覦之心。這名侯爵就憑藉著自己的巨額財富,不斷收取那十三家典當行的當票,最後各家的利源漸漸枯竭,終於被迫將鋪子都賣給了侯爵。侯爵得意之下大排筵宴,光烤麵包的師傅就雇了十個,為了準備第二天的盛宴,麵包爐徹夜未熄,結果失火引發了王城大火,幾乎半個倫敦都被燒掉了,那十三家當鋪也化為了烏有。

  李欽就喜歡聽外國的事情,記得非常牢,這一回自己幹起了典當,便依樣畫葫蘆。這一招果然毒,因為花樣簡單,純粹是靠本錢來壓制對手,反倒難以破解。古平原在地上踱來踱去,一時也苦無善策。

  就在大家都愁眉不展之際,忽然來了一個泰裕豐的小夥計,口口聲聲說王大掌櫃要找古平原。古平原心裡納悶,不知道王天貴此時找自己何事,難道說他知道了當鋪的困境?那也應該去找祝晟而不是自己。他一頭霧水地跟著小夥計來到票號門口,正碰上王天貴由歪帽陪著從裡面出來。

  「你來啦。」王天貴看了他一眼,「陳知縣剛派人來請我過府一趟。原本有事情要你去辦,眼下沒時間和你交代了。老曲知道這事兒的首尾,你去問他好了。」

  「是。」古平原躬身答應,「請王大掌櫃放心,我一定用心效力。」

  「嗯。」王天貴點了點頭,坐上「二人抬」自去了,歪帽經過古平原身邊,目光冷冷一掃,古平原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了上來,卻對那冰冷的目光不避不閃,直視著歪帽的眼睛。

  二人一錯肩,誰也沒說話。古平原邁步進了泰裕豐,曲管賬正在前廳打算盤,他走過去道:「曲管賬,王大掌櫃說有事吩咐我去做。」

  「哦,對,是有件事。」曲管賬早看見他進來,此刻忽然堆出一臉笑容,「縣裡的許主簿有事要請老爺去商議,老爺把這件事指給你去辦。許主簿怎麼說也是個朝廷命官,他有什麼事,你可一定應對好了,不能出錯,聽懂了嗎?」

  「明白了。」古平原答應一聲,見曲管賬再無話,便辭了出去。等他走了,曲管賬臉上換上得意的笑容,「古平原,這次的事兒保管讓你出了茶館進澡堂——裡外挨涮!」

  古平原來到衙署求見許主簿。門上本來端著架子想要個門包,一聽是找主簿,換了張晦氣臉,不耐煩地向裡擺擺手,「去吧去吧,用不著通稟,許主簿就在最外面那間簽押房,一進門就是。」

  門上的這種態度,古平原見了並不意外。他的老師常給他講府縣一級的官員吏務,其中就說到主簿。主簿雖在一縣官員中名列第三,也有九品的品階在身,但比不入流的典史、巡檢甚至捕頭還不受重視。因為主簿掌管的是文書、教諭這樣既繁雜又沒有油水的活兒,人稱「豆腐官」,這有兩重含義,一是說這官兒太軟,誰都能捏兩下,二是說這官兒太苦,只能混到吃白菜豆腐。所以連個小小的門上都能輕視主簿。

  古平原來到外間簽押房,伸手叩了叩門。門內有人應聲,古平原推門而入。簽押房內除了幾張泛黃的字畫,便是用舊的桌椅,書冊倒是不少,牆角那邊推起高高一摞,也沒個架子擺放。古平原前些日子在黃帝祠已經見過許主簿一面,見此人一身儒雅又愛書,便知道不是個黑心腸的官兒,他跪倒一拜,口稱「大人」。

  「起來,起來。我就知道請不動你家王大掌櫃,好歹派個人來,也算給了我面子。」許主簿有些牢騷,但不失禮數,喚手下差人泡了碗茶,讓古平原坐下,「你叫什麼名字?不知在泰裕豐所司何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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