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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不錯,聽說後山有條絞索能放人下山,我們正在找。」古平原見祝晟有些神情恍惚,接過話頭答道。

  「那裡戒備森嚴,我看二位都不是習武之人,到了那裡豈不是自投羅網?」

  古平原一時語塞:「那怎麼辦呢,總不能留在山上等死。」

  少婦點了點頭:「你們隨我來吧。」

  古、祝二人跟著這女人伏低疾走,不多時來到一片連簷房屋的邊上,其中兩座房屋之間有個木柵欄,有一面銅絲網門拴著個鐵扣,湊近了只覺得腥臭難聞。

  「這裡是山上倒泔水馬桶的地方,向來無人把守。」少婦指了指。

  「這裡能下去嗎?」古平原急急問。

  「外面是懸崖,上面確實有條采藥人留下的路,不過極險,聽說猴子若是不小心都能從上面掉下去。不過眼下只怕這是你們唯一的生路。」

  古平原解開鐵栓扣,往外探了探頭,覺得山風狂猛,吹得人搖搖欲墜。他一咬牙,回頭對祝晟說:「大朝奉,說不得也要拼一下了,哪怕摔死呢,總好過點天燈吧。」

  他是隨口一說,可是小七子的表姐聽了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古平原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攙扶。

  「你隨我們一起走吧。」古平原可憐這女人,打算不管多難也要幫她逃走。

  小七子的表姐苦笑一聲,深深地看了古平原一眼:「你這人倒心善,也不怕我一個大肚子拖累了你們。」

  古平原剛要說話,她已接著道:「這條路手腳靈活的壯漢尚且不敢一試,我怎麼能走得過?好意我心領了。我有一樣東西,煩請你轉交一個人。」

  說著,她也不避二人目光,解開衣扣,從貼身的褻衣裡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古平原早就把目光閃開,聽她喚一聲,這才伸手接過。

  「你不妨看看。」

  古平原依言打開一看,卻是一張地圖,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標注。

  「這是山寨的佈防圖,我這一年什麼都沒幹,就是留心在意地畫這張圖,前幾日總算是完成了。這位公子,請你幫我把它帶給太原府的總兵大人。」

  「你的意思是……」古平原遲疑地問。

  小七子的表姐臉上突然現出怨毒的表情:「我與七弟早就有過盟誓,願做一對同命鴛鴦,他死得那麼慘,這個仇只能我替他來報。我要這山寨裡的每一個人都給他償命!」

  這決絕的語氣仿佛是從地獄裡吹出的陰風,古平原聽得寒毛直豎,脖子僵硬地點點頭,將地圖再疊好放入懷中。

  那女人看了在一旁黯然不語的祝晟一眼:「我已是殘破之身,害我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三當家。我這一年受盡他的淩辱卻不願意死,就是處心積慮想要殺他。可是他對我有防範,每次,每次……」她臉上紅了紅,「都是把我捆起來,我也沒機會下手。眼下見了你們,遞了這地圖,我也不必再忍辱偷生了。」

  古平原一驚,「你……」

  「可是一命換一命,我臨死也要殺他家的一個人,這樣我在地下見了七弟才有話說。」那女人說著輕輕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這本是充滿了慈祥母愛的動作,古平原卻看得毛骨悚然,他已經知道她要幹什麼了。女人的語速極快,不等二人反應過來,已經不知從什麼地方「噌」地拔了一把牛耳尖刀在手。

  「不!」古平原急忙伸手去攔,但已經晚了一步,就聽一聲慘叫,那把尖刀已然直直地捅入了女人的腹中,直至沒柄。

  祝晟嚇傻了,古平原攙扶著那女人的身體,只覺得自己的一雙手在不停地發抖。

  小七子的表姐卻露出了安詳的笑容:「把我從那兒丟到山下去。」她指了指那木柵,「七弟就是從那兒被丟下去的,我、我要和他在一起……」

  古平原閉上眼點頭答應,眼中熱淚滾滾而下,只覺得那女人的體溫在自己懷中漸漸地消失了。

  「走吧,不能再耽擱了。」祝晟長歎一聲。

  古平原慢慢站起身,與祝晟兩人合力將女人的屍身拋出懸崖,過了許久,才聽到山下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音。

  古平原扶著祝晟,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這條逃往山下的路。前山的路最險處不容二人錯肩,可是後山這條路,最險的地方不容雙足並立,好幾處地方只能貼著崖壁踮著腳尖一寸寸往前挪,稍微一彎腰就會落入萬丈深淵,真好比《蜀道難》中的那句「猿猱欲渡愁攀援」。兩個人這一路上屢次險死還生,特別是祝晟,一身肥肉顫巍巍,走平地尚且看不到腳尖,何況是在漆黑的山裡走這麼險的山路,要不是古平原每每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他早就摔死了,古平原自己倒是幾次險些被他拽得搖晃身軀,驚出一身冷汗。

  二人死裡逃生下到山下,天色已然大亮,他們慌不擇路,好不容易尋了一處市鎮,雇上一輛馱轎回了太谷。這一趟買賣沒做成,祝晟自己驚嚇過度,加上在山中受了風寒,回來之後就病倒了。古平原擔心劉黑塔的安全,立刻托人到惡虎溝一帶問了問,都說撚子攻山只是虛張聲勢,過了小半天就偃旗息鼓撤了兵。古平原心想,如果那個梁王要是陷在山寨或者丟了性命,撚子一定不肯善罷甘休,看樣子三人一定是與撚軍會合上了,這才放下心來。

  櫃上的人包括丁二朝奉都想知道內情,古平原擔心說了實話,萬一把劉黑塔參加撚子的事情給暴露了,不知又會給常家帶來什麼災禍,所以含含糊糊語焉不詳,只說土匪要算舊賬,所以二人死裡逃生跑了回來。

  「娘的,要不是為了王天貴那老小子,祝朝奉也不至於冒這樣的險!」丁二朝奉平素明哲保身,輕易不說一句重話,這次也發了急。

  急歸急,祝晟的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所以當鋪裡重新分了工,其實就是餘下的三個朝奉依次各升一級,丁二朝奉就暫時代掌大朝奉之位,古平原則升了三櫃。

  三櫃的責任可不比那個可有可無的四櫃,古平原一直在櫃上從早站到晚,總想抽個時間去見常玉兒,卻一直沒倒開空兒。

  轉眼間快到了三月三「上巳日」,傳說這一天是軒轅黃帝的生日,古平原正在櫃上忙著,祝晟忽然派人來,把他叫到了自己家中。

  「古平原,你明天去城外東郊的黃帝祠拜祭一下。」

  古平原還以為祝晟身體稍好,要追究自己在山寨膽大妄為攪了買賣的過錯,沒想到開口卻是這個題目,不由得一怔。

  「這是你的吧?」祝晟倚在床上,從枕邊拿起一個白紙本子遞了過來。

  古平原接過翻了翻,發現是自己被關在大庫的時候,從各種典籍中抄錄的各種奇珍異寶的記載以及古玩字畫的前人記述,自己遍尋不得,原來卻在祝晟手上。

  「現在的夥計,能像你這麼用心的,已經少之又少了。」祝晟看上去很是虛弱,「今年初五拜財神時,你還沒來櫃上,按規矩,上巳日要補拜黃帝,這才能說明你是當鋪的人了。」

  古平原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直言不諱地說,「大朝奉,您別忘了,我可是王大掌櫃派來的人。」

  「經過這一次,我信得過你不是王天貴的人。你若是和他一樣,在惡虎溝就絕不會開那一槍。」

  「你去吧,好好做事。」祝晟擺了擺手。

  古平原走出祝晟的臥房,他深吸了一口氣,借著四下打量平伏著心緒,這才發現祝晟的家果然如丁二朝奉所說,儘管不是家徒四壁,可也僅為小康之家,所用器物皆為殘舊之物,幾間房屋經年沒有修繕,到處是漏風的裂紋,僅用牛皮紙糊牆勉強維持。若是不說,誰也不會想到這裡是個當鋪大朝奉的家,還會以為是什麼破落戶的住所。

  古平原正在四下看著,忽然鼻端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味道就來自於一間門窗緊閉的廂房。裡面還不時傳來咳嗽聲。

  「這不是大煙的氣味麼,難道府上有人好這個?」古平原問家中唯一的老僕。

  「是啊。」老僕搖頭苦笑,「說來也是祝家家門不幸。三代單傳,可是祝老爺的這一子一孫都嗜食福壽膏,癮頭大得很,整日不出家門,爺倆在房裡對著躺煙盤,從中午睡起便吞雲吐霧,沒白天沒黑夜的,瘋了似地糟蹋錢。要不是仗著老爺還能賺幾兩銀子,這個家早毀了。」

  「哦。」古平原也歎了口氣,大煙這東西真是害人,尋常人家有一人上癮就足以破家,更何況是兩個人一起吸食。聞這香氣如此濃郁,大概是上等的洋土,一年下來所費必定驚人。這也就難怪祝朝奉家裡如此寒酸,想必一年辛苦所得,都送給了兩杆煙槍。

  人家的家事古平原自然不好插嘴,回到當鋪將祝晟的話說給丁二朝奉聽,第二天便告了假,安步當車出了太谷縣東門,往軒轅黃帝的祠堂走來。

  這一天不僅是上巳日,還是開春踏青的日子,青年男女唯有在這一天才可以不避嫌疑,紛紛來到郊外踏青。一路上遊人如織,路上不僅有行人,還有各種做小買賣的,賣香燭的,賣糖人的,擺茶攤的,支酒缸的,間或還有理髮剃頭、打把式賣藝的,讓人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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