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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賄賂自然有罪,然而王爺此時問在下,自然是指這信封中的銀票,這卻不是賄賂,所以無罪。」

  恭親王不言語,只用一雙奕奕有神的眼睛不怒自威地看著李萬堂,聽他繼續說下去。

  「所謂賄賂,按律法是『私贈財物而有所請托』,這『私』字一是指私下無人,二是指贈予私人,這銀票卻不是贈予王爺私用,而是京商出資希望王爺用於公事,譬如捐輸國庫之類。更何況在下並無向王爺請托之事,所以並非賄賂,更談不上有罪。」李萬堂侃侃而談,至此煞尾(」煞尾:結束事情的最後一段;收尾)

  恭親王聽到這兒,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寶鋆也跟著松了口氣。

  「你與寶大人未進來之前,我正與花廳中的列位大人討論新皇年號。」恭親王忽然另起話題,將方才文祥與曹毓瑛所言道出,接著問道:「不知你對這『同治』二字有何看法?」

  寶鋆的心剛剛放下,此刻又提了起來。他今晚帶李萬堂來王府,就是希望王爺能夠開此財源,這樣自己居中作為京商與王府之間的橋樑,即使是運金子的時候掉下來的損耗,也能把自己鍍成一座金橋。

  然而他太瞭解恭親王了,沒有才幹的人,休想搭上王府這條船,王爺考完李萬堂的急智,這又是在考他的見識,倘若王爺不滿意又或者李萬堂根本就答不上來,那今兒這事就算是泡湯。

  李萬堂聽了王爺的問話,沉思一下反問道:「女主臨朝垂簾聽政已有數月,王爺看兩位皇太后是何等樣人?」

  恭親王心裡點頭,以李萬堂位階之低,又只是個候補官,若是不問這句話,也真的是無從答起。但他只淡淡說道:「慈安太后處理朝政全無主意,一切大事聽憑慈禧太后處置。」

  李萬堂又想了一下道:「文大人與曹大人的說法都對,卻又不全對。」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文大人所言至公無私,曹大人的說法則是至私無公,這兩樣意思其實都有,但卻未免小瞧了這位西太后。」

  恭親王目光閃動一下,卻是不露聲色,端起茶來輕抿一口又放下,好整以暇地聽著。

  「這位西太后是位厲害角色,恐怕是以北宋的宣仁太后自勉,以『女中堯舜』自居,大抵常伴先皇左右聽聞政事時,便已料到有今日之局面。所以,她定的『同治』二字雖是公諸天下,其實只是給一個人看。」

  「誰?」恭親王脫口而問。

  李萬堂沉默著,只抬眼目視恭王不語。

  「我?這『同治』二字的年號是定給我看的?」恭親王大是驚異。

  「正是,試問肅順一去,滿朝文武中何人權力最大?又有何人是太后唯恐起異心的?只有王爺。這年號其實是向王爺表明,王爺秉政,太后垂簾的同治格局不會輕易更張,請王爺不要心存顧慮,要實心任事。」

  「有道理。」寶鋆不禁擊掌稱善。

  「我料定西太后除了頒此年號以定王爺之心,過幾日還會有一個絕大的恩賞賜予王爺,借此來籠絡於你。」李萬堂極有把握地說。

  恭親王不禁對李萬堂刮目相看:「這恩賞已經下來了。」說著把方才與桂良等人說的消息又說了一遍。

  西太后權欲如此之重,與「攝政王」之間將來必有衝突,這是可以預見的事兒。花廳中一時沉默下來,幾個青衣侍女也感到了氣氛凝重。互相用眼睛瞄瞄,也不知是不是該上前伺候。

  過了一會兒,月影西斜。大概是被光晃了眼,花園中的池塘裡撲棱棱飛起一隻塘鴨,倒把座中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李萬堂率先開口道:「依在下看來,王爺只怕是過慮了。」

  「何以見得?」

  「王爺英才有目共睹,不管將來怎樣,最起碼在皇上親政前,兩宮太后還要仰仗王爺處理國事。若是說到親政之後嘛,現如今的情形與順治爺那會兒不大一樣了,現在的大清朝,不僅有皇上、有親王、有文武百官、有萬千黎民,還多了一樣。那就是洋人!」

  恭親王聽到這裡,眼睛裡慢慢放出光來,他不知不覺將身子往前傾了一下:「你說下去。」

  「是。洋人勢大,連先帝都被他們從北京攆到了熱河,朝廷忌憚洋人已是不待言的事實。再加上方才寶大人說的八旗宗室以及外省督撫,如果王爺能將這些人織成一張網,即使將來太后與皇上有不利於王爺的舉動,只要洋人、八旗、督撫都站在王爺這邊,那真可謂是固若金湯,再沒人能動王爺分毫。」

  恭親王沉吟著道:「織這樣一張大網,不僅費時,而且費力,洋人最是貪利,要洋人為你出力,所費不菲啊。」

  「王爺請放心,只要是王爺的事情,一句話交待下來,我京商必定全力以赴。」千里來龍到此結穴,話說到這兒,才算是說到了正地方。李萬堂再不遲疑,斬釘截鐵地答道。

  恭親王盯了他良久,慢慢收回了目光。恭親王是天縱聰明,壓根就不信李萬堂所說的「毫無請托」,只是這筆交易實在誘人,明知是火中取栗,也忍不住要伸手。再一說,恭王連番考問,已知面前這人年方不惑即成為京商首領絕非偶然。不僅人情世故熟透,而且分析事情鞭辟入裡,不知不覺中,連自己的心障也被他解了十之八九。若是用得好,真不失為一個好幫手。

  「只是這個『攝政王』只怕我是當不成,那句亡于『孤兒寡母攝政王』,實在是令人心悸。消息傳出去,我豈不是被架在火上烤麼。」恭親王也覺得岳丈說得有理,這個封號非力辭不可。

  「換個稱呼如何?」李萬堂知道這筆交易談成了,恭親王的威權越重,對自己越有利,自然不願意讓他失去這麼大一塊肥肉,想了又想忽然有了妙悟。

  「如何換法?」

  「易『攝』為『議』,改為議政王,萬事可議,豈不是妙?」李萬堂微微一笑。「好!」寶鋆立時叫絕,恭親王也浮出笑容,雙掌便待一合,又斂了笑容。

  轉過臉來對寶鋆說:「既是如此,今後你與李道台就多親近親近。有什麼事他和你說,我這邊自然也就知道了。」

  寶鋆一愣,旋即明白這是恭親王表明自己「不私其利」的手法,卻也正合了自家的心意,立時笑著點了點頭。

  丁二朝奉越想越坐立不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倒把他那身懷六甲的妻子嚇了一跳,埋怨道:「你這人,嚇了我不要緊,這肚裡的可是你的骨血!萬一嚇著了孩子,將來出了娘胎非成夜哭郎不可。」

  「唉!」丁二朝奉與妻子成婚十幾年,夫妻之情甚篤,唯一的遺憾就是膝下無子。去年過了中秋,妻子悄悄告訴他,自己已有兩月沒來癸水(癸(guǐ)水:此處指婦女月經。天癸水至,月經初潮的別名。《壽世保元》卷七:「室婦十四歲,經脈初動,名曰天癸水至。),丁二朝奉高興得當時就跑到紙燭店,買了香燭祭品供在祖宗牌位前。接連幾個月,連夜裡做夢都能笑醒,他的妻子丁甯氏已經好久沒看到他心緒如此煩躁。

  「到底怎麼了?」她站在丈夫身邊,溫柔地問道。

  「我真是膽小怕死,現在越想越後悔。」丁二朝奉一拍大腿,「祝大朝奉這十幾年對咱家一向照應有加,前年你生了一場急病,要不是人家大朝奉連夜從省城請來名醫,只怕……要真是那樣,咱倆哪來的這段後福,只怕我老丁家就要絕了香火。大朝奉對咱們大恩大德,我結草銜環也難以報答。這一次眼看去惡虎溝有危險,我卻貪生怕死不敢去,反倒是剛來的那個姓古的,陪著大朝奉一道去了,你說讓大朝奉多寒心。將心比心,這事兒我做得實在是不漂亮。」

  丁甯氏見丈夫臉色漲得通紅不斷自責,她不言聲,端過一杯香茶放在丈夫手裡,輕輕地握住他的胳膊,解勸道:「你不是貪生怕死,只是你心裡記掛著我和未出世的孩子,這才猶豫不定,否則你一定會追隨祝朝奉而去的。眼下祝朝奉已然出發,你再想也沒用,他那樣的好人一定吉人天相,不會有什麼事。今後我們能報答他的機會還很多,也不爭在這一時半刻。」她說著拉過丈夫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咱倆報答不了,不是還有孩子麼。你別著急,急壞了身子,誰來照顧咱們娘倆。」

  丁二朝奉感激地看著妻子柔順的面容,深深點了點頭:「對,咱們家一定要報祝朝奉這份大恩。」

  古平原與祝晟同乘一架大車趕往惡虎溝,古平原跨轅,祝晟坐在後面,一路上兩個人幾乎沒說過一句話。祝晟始終在閉目養神,古平原對於控馬之道並不熟練,全神貫注地趕車,也沒工夫多說話,終於在日落之前來到了惡虎溝。

  「兩山夾一杠,輩輩出皇上。兩山夾一溝,輩輩出小偷。」這條惡虎溝兩側山石林立,名為惡虎溝,其實是一條大峽￿,出的不是小偷而是巨匪。古平原趕著車進了峽谷山道,不住往兩邊瞧,他在關外時是因為識文斷字,曾經為幾個營官找去做筆貼式的活兒,時不時還要幫他們寫武官策論,應付吏部的考核勘察,所以兵書也無意中讀了不少。眼下一看這地勢,就知道是萬里挑一的易守難攻,難怪雖然與省城相隔不遠,這股巨匪卻能肆無忌憚地盤踞這麼多年。

  「站住,口令!」古平原只顧琢磨心思,冷不丁從一塊嶙峋怪石上傳來一聲斷喝。

  「問什麼口令,是頭肥羊,射支響箭攆他們走。」有一人急急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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