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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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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古平原好記性,腦子裡立時閃過當初李典史開給他的那張名單,上面是與常四老爹同監的犯人名姓和住址,他都一一去過,怎麼會沒有此人,莫非是遺漏了。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鐘磊!」那人下巴一翹,昂首說道。 古平原長長地「哦」了一聲,雙手輕輕一拍,他已然記起來了。看這鐘磊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樣子,古平原忽然冷笑一聲:「你說什麼?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還是改個姓吧,反正你也不是什麼大丈夫。」 「你放屁,信不信我今晚就掐死這老東西!」鐘磊把眼一瞪。 古平原眨眨眼:「大丈夫知恩圖報你聽過沒有,你對自己的恩人喊打喊殺,也能叫大丈夫?」 「恩人?誰是我的恩人?」鐘磊一愣。 「尋常往來,縱有饋贈也談不到一個『恩』字。可是我問你,救了令堂一命,算不算恩人?」 「我娘?」鐘磊一聽之下大張雙目,射出懾人的光,雙手緊緊抓住木柵一陣搖晃,「我娘怎麼了?你快說。」 「你知不知道,你連累令堂連個家都沒有了。」古平原緩緩說道,「你不只是被判斬監侯,而且以十惡不赦中的『不道』論罪,禍及親屬。幸好令堂今年已過了六十,身罪可免,不過卻沒能逃過抄家。大冬天被攆出門,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麼都不許帶。鄰里怕被連累成盜戶,都不敢援手,可憐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太,餓得面黃肌瘦,穿著一件滿是破洞的爛棉襖,在路上塞雪充饑,眼看就要凍死餓死了。」 幾句話描述出一副淒慘的場面,登時就把鐘磊聽呆了。他是個強盜,犯的是殺人劫道的重罪,自從入獄以來就沒人來探過監,所以家中的情況半點不知。此刻聽古平原說起才知道,自己原以為一人做事一人當,沒想到把寡居在山村的親娘害得這麼慘。他身子一軟跪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方才那股不顧生死的勁兒,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是有名的「送終太歲」,都知道他瞪眼要殺人,況且熬大刑多次,連聲疼都沒喊過,此刻卻閉目痛哭,把牢裡的犯人嚇得都往後直躲,生怕他找人撒氣,到時候脖子一扭兩斷可不是玩兒的。 「我見過令堂了。」古平原看他是個孝子,心裡松了口氣,一句話緊接著遞出去,果然看見鐘磊急抬頭看向他。 「我給老太太出錢搭了一處窩棚,砌了爐灶,買了米糧衣物,留了些銀兩。無論如何,這個冬天是過去了,春天也無妨的。等到夏天我再去一趟令堂住的雁南村,送些吃穿用度,好歹不讓老太太有凍餓的事。」 鐘磊想不到會是這樣。他抖著嘴唇,淚眼模糊地望著古平原,古平原卻神情平和,毫無施恩圖報的意思,說出話來如敘家常。 「你說這牢裡的人都受了常四老爹的好處,只有你沒有,其實你正好說反了。別人受的好處都沒有你大,要不是常四老爹,令堂此刻只怕是不在了。」 鐘磊雙手抓著木柵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猛回頭沖著常四老爹一跪,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慌得常四老爹連忙伸手來扶。鐘磊卻不起身,在地上一擰腰,回身對著古平原又是三個響頭,然後舉起右手,伸出食指用左手握住,「哢吧」一聲用力一掰,在眾人吃驚的叫聲中,指頭已然斷了。 鐘磊臉上只有片刻的痛楚之色,隨即神色如常,沉聲說道:「這位兄弟,我鐘磊這一輩子自認恩怨分明,如今打了恩人,是我豬狗不如,我自斷一指賠罪。還有一句話,打今兒起,這位老爹我當親爹供著,誰敢對他瞪瞪眼,我把那人眼珠子挖出來,給老爹熬湯喝。」 常四老爹在一旁聽著,心頭一陣嘔,心說可饒了我吧,這種報答法子我可受不了。 古平原知道江湖上的漢子生死都在言諾間,何況是斷指為誓,看來常四老爹今後在大牢裡,至少在犯人中間,是不必擔心受什麼罪了。他客氣了幾句就想離開,鐘磊忽然又叫住了他,臉上一陣猶豫,明顯有話卻欲言又止。 換了旁人,古平原就問了。可眼前這人是個盜匪,萬一開口一問,他有什麼麻煩事套上自己,眼下這情形不是添亂嘛。古平原一陣躊躇,卻又想到他方才哭母親的那場淚,這人其實也不壞,只是無意中走了邪道,於是說道:「鐘兄,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托我辦,儘管開口。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幫你辦到。」 鐘磊眼睛一亮:「兄弟,你我雖是初交,不過我看得出你也是有諾必踐的漢子。你等著。」說罷,鐘磊轉身走到牆角處,在自己的草席裡一陣掏摸,然後拳中握了一樣東西,又走到木柵前。他先不忙說話,而是回頭向牢內除了常四老爹以外的眾人冷冷一掃,幾個囚犯早嚇得抱著腦袋,臉朝裡背朝外蹲在了牆邊。 鐘磊這才把掌一攤,就見是個楊樹葉大小的牌子,非金非鐵,漆黑中閃著光亮,刻著左右分開的兩株蘭,上不開花卻各結著一枚桃子。 「這是我家山寨二當家的令牌,合金所鑄,刀劍難毀,令在人在,令失人亡。我現在被判了斬立決,斷無生理,所以想請你幫我把這塊牌子帶回山寨,向大寨主說明白,這夥狗官拿住我一年多,用盡大刑,想從我嘴裡問出山寨的攻防佈置,我五刑熬遍一字不吐,他們拿我沒轍,這才判了斬立決,我也總算是對得起兄弟義氣。」 古平原聽了「二當家」三個字,心裡一動。鐘磊卻不容他開口,直截了當地說,「這塊令牌拿著很危險,被官府知道了至少也是個通匪,你可以不接。」 「古某現在一身的麻煩,倒不在乎多這一樣。」古平原的性情是沉穩一路,但有時也很灑脫,此刻感于這鐘磊的義氣,毫不猶豫地伸手取過令牌,果然小小的一塊牌子拿起來分量很重。他問道:「既是托我送東西,那麼送到何處呢?」 「你把牌子翻過來就知道了。」 令牌翻過,另一面刻的是個面目猙獰的虎頭,口中咬著一柄鋼刀,刀尖上還滴著血。 古平原方才就有了預感,再看這虎頭更是證實無疑,抬眼望向鐘磊。 「惡虎溝?」 「對!」 古平原聽了丁二朝奉的話,本來對這惡虎溝一點好感都沒有。但發覺這個鐘二當家雖然亦正亦邪,卻不失是條好漢子,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把令牌放在貼身處。 「我最近正有一趟惡虎溝之行,你放心,一定幫你帶到。」 鐘磊聽了難免奇怪,古平原三言兩語一解說,他「哦」了一聲:「原來你是萬源當鋪的人,我從前卻沒見過,只記得那大胖子祝朝奉。」他怪有趣地看向古平原,「生意人中,卻有你這樣通財好義的人物,真是奇了,奇了!」 古平原也笑了,不用鐘磊說,他也知道自己與一般人眼中那滿臉市儈氣的朝奉確實不同。 「不如我到了山寨,托他們去照顧令堂。」古平原只是隨口一說,鐘磊卻神色一變連連搖手。 「不行,我自從入了這一行,就沒想過有好下場。人在江湖難免有仇家,就連自己山寨中,也難免有對頭。我最擔心他們會去找我的老娘尋仇,所以對所有人都說自己無親無故。要不是這次在堂上審案時被人認了出來,官府也查不到我的家。古兄弟,你千千萬萬不可以洩露此事,哪怕是在大寨主面前也不能說。我此生能盡的孝,恐怕也只有這麼最後一點了。」鐘磊眼圈又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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