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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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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磊說的最後一句話,與古平原當初在太原城外對常家兄妹說的那句話簡直如出一轍。古平原聽了心頭一酸,點頭答應下來。 古平原拜別常四老爹辭出大獄,眼看天色還早,真是難得半日閑,索性到鼓樓大街轉轉,那裡人多眼雜路子廣,萬一能打聽出來劉黑塔的下落呢。他心裡存著這個念頭,便哪兒熱鬧往哪兒去。 鼓樓分出三岔口,最熱鬧的是南邊一條路,也是回回營所在的回子街,太谷有名的三鋪——「大順齋羊肉鋪」「萬通清真醬鋪」和「慶福齋餑餑鋪」都在這條街上,是出了名的「一年集」,好吃好玩的都有。可巧,趕上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曬得人暖意融融,整條大街上人來人往接踵摩肩,真是比過年還熱鬧。 古平原在大庫裡關了好久,冷不丁看見這麼繁華的街面,心裡也敞亮高興。他轉了幾家鋪子,在慶福齋買了幾個千層酥的燒餅用油紙包好,打算帶回去晚上吃。他見街上有人打把式賣藝便湊過去看,見有賣大力丸的也湊上去瞧,因為他覺得這些人走鄉串鎮,或許能打聽出來點什麼消息。但是一連問了幾個場子,人家都說沒見過劉黑塔這號人物。 就這麼走走瞧瞧,不知不覺轉到了北面堵頭的貿易集市。這裡原先是騾馬市,後來因為地方寬敞,索性改成雜貨互市,不拘什麼東西都可在此交易。當然這和尋常百姓的零買零賣不同,這裡面都是大宗的買賣,各路駝隊、商隊也都在此聚合,路邊的幾個茶館是多家同業公會「講事」的地方。 古平原拿眼看看,就見此處的人物與方才那條買賣街上又不一樣,多是精明外露的生意人和一臉風塵的車夫,再有就是幾個孔武有力的鏢客,抱著刀倚在牆邊,一雙眼半眯著等著雇主。 古平原心想,會不會真被常玉兒無意說中了,劉黑塔一身的武藝,莫不是走鏢去了?他這麼想著,往鏢客面前湊了湊,剛想搭話,忽然就聽得不遠處一陣喧嘩,人群紛紛聚攏過去。 人群圍成一個圈,裡面傳來爭執喝罵的聲音。古平原走到近前,就見裡面是個黃臉漢子,一身遠途行商的裝束,一隻手牽著駱駝,另一隻手揪著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口中罵罵咧咧,正在不依不饒。 就見那夥計連連作揖:「馬掌櫃,您高抬貴手,千不是,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您就高抬手,容我們一回。我保證一天之內就把貨款取來,絕耽誤不了您回程。」 馬掌櫃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壓根就不考慮:「你們喬家家大業大,從來都只聽說人家欠你們,沒聽說過你們欠人家。」他仰起脖子,「諸位,你們聽聽,祁縣喬家堡欠銀子不給,白紙黑字的契約,當成了擦屁股紙,這不是拿咱們這些吞沙喝風的商隊當小孩耍麼!」說著,他從懷裡抖出一張羊皮紙,四面一晃,人群中立時就有人點頭,「不錯,這上面有喬家的印章,假不了。」 馬掌櫃眉毛一挑,略帶得意地說:「是不是?我沒說假話吧,和喬家做生意,就是看他們本錢厚信譽好,誰曾想現如今這年頭,連喬家都欠銀子,還編什麼狗屁理由說忘了!這不是笑話嘛,是拿兩千兩銀子不當回事,還是拿我們商隊不當回事?你說!」說著把那夥計用力一搡,推開幾步,伸手指著他喝道。 那夥計三十不到的歲數,看樣子也是頭回獨當一面,就遇上了這麼一宗麻煩事。他急得臉色陣青陣白,四面作羅圈揖:「各位老客,確確實實是忘了。怪我不老成,第一次挑頭出來接貨,結果就把銀票忘在了喬家堡,我這就騎快馬回去取,半天,就半天行不行?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把銀票取回來。」 其實這話也說得過去,那馬掌櫃若是不急著用錢,也不差這一天半天,抬抬手這事兒也就算結了。誰知他聽了夥計的話,連聲嘿嘿冷笑,指了指手裡的文契說:「欺負我不認字是不是?什麼叫『空口無據,立契為憑』!這契約上怎麼寫來著?講明是今日未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我午時就到了,貨色你也驗過了,沒毛病吧?可是你雙手空空,就憑幾句話就想改了這蓋著你們喬家金花大印的契約,這喬家的印章也未免太不值錢了吧!」 古平原在一旁聽著,覺著馬掌櫃雖然占著理兒,可是未免咄咄逼人。他問了旁邊人一句:「這喬家聽起來是個大戶?」 「喲,你不知道?」一旁是個趕車的土佬兒,瞄了他一眼,「哦,看你的長相是外鄉人,難怪難怪。這祁縣喬家堡何止是大戶,『三號一堡』你聽說過嗎?」 「沒有。」古平原還真沒聽說過,「請教什麼是『三號一堡』?」 「三號就是山西有名的三家票號,山西票商稱雄天下,這三家票號至少占了一半的生意,分別就是咱們太谷的泰裕豐,祁縣的『蔚字五聯號』,再有一家就是平遙的『日升昌』啊。」 「啊!」古平原連連頷首。這三家他都聽過,確實是鼎鼎大名的票號,「那一堡想必就是喬家堡了?」 「對嘍,還有句話叫『一堡頂三號』!喬家的買賣做得雜,票號也開,燒鍋也開,賣茶販鹽開布莊,人家做什麼買賣都賺錢。家裡有金山銀海呀,從沒聽說過喬家缺錢。可是啊,看今天這架勢,這喬家的招牌恐怕要被這小夥計給砸嘍。」 古平原就覺得「喬家堡」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琢磨了老半天也不得要領。就在這時,人群中又起了變化。那夥計見哀求無果,一著急給馬掌櫃跪下了:「大叔,我求求您,我學生意十年了,按喬家的規矩這是第一次挑大樑出來接貨。這要是弄砸了,我的飯碗也保不住了,您就行行好,饒了這一回吧。」 周圍的人都覺得這夥計可憐,有心想替他說句話,可是人家馬掌櫃口口聲聲指著契約說話,銀錢非小事,何況是兩千兩的銀子,真要是抱打不平,萬一人家問聲「你替他給?」,這個釘子碰得可就太大了。所以人人竊竊私語,卻沒人肯出頭。 馬掌櫃真是一點不心軟,眼角都沒看那夥計,反而大聲說:「現在離未時過去還有半個時辰,你盡可去弄錢,多了連一刻鐘我都不等。看見這批貨沒有?按照你們喬家的要求,進的上好的甘北茴香,不愁賣。而且我還要插上一個招牌,上面就寫『喬家都買不起的茴香』,你說能不能賣出去,能不能賣出去!」 當然能!喬家買不起的東西,這多新鮮呢,沖這牌子也能賣出去。古平原一聽就知道這馬掌櫃心狠,這是要借著由頭,去壞喬家的名聲。 所謂生意人做買賣,就數名聲最值錢!當年徽商大戶黃安六在江西做木材生意,從十五歲入行,創立「黃森記」木廠,幾十年如一日,真正的童叟無欺,對方一聽是「黃森記」的木料,根本就不必驗貨,直接給銀子。做到六十五歲黃安六肺疾嚴重,不得不關門歇業,他獨子早夭,無人承襲他的生意,得知他要歇業,從兩江湖廣連夜趕來數十家大木商,爭著要接這塊牌子,最後甚至出到十萬兩銀子的價錢。黃安六當眾把牌子卸下來,用鉋子刨去上面「黃森記」三個大字,然後問:「你們誰買?」問得眾人面面相覷,鴉雀無聲。黃安六微微一笑,挾著木板回了家鄉,把那塊板子當床板睡在身下。有人問他為什麼買賣歇業了也不賣招牌,他說用錢買回去的招牌,只會壞了我黃安六的名聲。我雖然不做買賣了,可我一輩子都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的名聲比性命值錢! 古平原懂這個道理,他也是個把名聲看得比性命值錢的人。一見馬掌櫃這麼存心使壞,心裡不由得起了同仇敵愾的念頭。就在這時,馬掌櫃又說了:「你跪地求我沒有用,讓喬致庸來,他來了或許還有緩兒。」 「我們喬東家在喬家堡呢,那我要是能把他請來,這銀票不也就取來了嘛。」夥計攤著手,欲哭無淚。 「哼,那我就管不著了。」馬掌櫃仰面向天,抿著嘴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喬致庸!」這個名字一入耳,古平原登時想起來了。想當初在蒙古,理藩院尚書崇恩大人對自己寄予厚望,當時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我這些年見過的生意人不少,會賺錢的不計其數,可是有風骨的生意人卻只見過兩個,一個是山西喬家堡的喬致庸,另一個就是你!」 古平原對崇恩大人的這句贊許念念不忘,連帶的也就記住了喬致庸這個名字。「原來是他?」他低頭想了想,轉身擠出了人群。 日影西斜,時間過得飛快,眼看就要過了未時。那夥計連番求饒無用,氣急了乾脆站起身,準備破口大駡,反正飯碗是砸定了,乾脆出口惡氣。就在他一張口還沒出聲的時候,後面一隻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夥計一回頭,見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眼中帶笑看著自己。 「你、你有什麼事嗎?」 「哦,倒也沒什麼事。」拍他的正是古平原。他伸手遞過兩張銀票,道:「這是兩千兩,我借給你,去付了貨款吧。」 「啊?」夥計驚呆了,馬掌櫃原本抱著胳膊仰臉瞧天,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大吃一驚,手不知不覺就放下了,瞪大眼睛看向古平原。在場眾人更是把目光都投向了古平原。 古平原也不多話,只是把銀票往前遞了遞,示意那夥計接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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