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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古平原也是神色黯然。只聽丁二朝奉接著憤憤地說:「那三當家真是個王八蛋,一聽說小七子執意要帶那女人走,居然……居然當著聚義廳那麼多人的面,就把小七子的表姐給糟蹋了,一邊作孽一邊還沖著小七子大喊,『你瞧好嘍,她不是你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我愛怎麼睡就怎麼睡!』」

  古平原聽得心裡一股火往上拱,「啪」地一擊桌子,怒道:「這是要遭天譴!盜亦有道,這他娘的是什麼玩意兒!」他等閒不說一句粗話,這是真氣急了。

  「誰說不是呢!誰聽著都恨不得把牙咬碎了,那小七子更是把眼眶都睜裂了,偏偏捆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口中破口大駡,他越罵,人家三當家弄得越來勁兒。後來還是祝大朝奉怕小七子白白送了性命,流著淚過去擋在了他身前,用手使勁兒捂住他的嘴。」

  「山寨裡就沒個有血性的管管這事兒?」

  「唉,那大寨主呂征為人最是護短,覺著這事兒已然如此,雖說山寨有不是之處,可也沒有叫自己兄弟掃臉的道理。就決定把小七子攆下山去,原本說的剁手就算了。」

  本來這事兒也就完了,但是誰也沒想到,小七子真是氣炸了肺,氣昏了頭,等到一鬆綁,跳著腳指著那夥山匪衝口說了一句話,結果把命丟掉了。

  「他說什麼了?」古平原疑惑地問。

  「去年開春的時候,惡虎溝的二當家下山做買賣,被官兵拿了,小七子說,這就是他向官府通風報信的結果。」

  「呀!」古平原跺了跺腳。

  「三當家本就想殺他,這下子可好,當場拿小七子點了天燈,說是為二當家報仇。其實那二當家沒死,一直關在牢裡。可小七子就這麼慘死在了惡虎溝,他至死罵不絕口,那夥人連死了都沒饒過他,屍首燒焦了丟在荒山野嶺,連個墳頭都沒有。」說到這兒,丁二朝奉神色沮然,不住地搖著頭,「還好他們要留住這條銷贓的線。不然哪,恐怕祝大朝奉和那兩個夥計也回不來,早讓人一鍋燴了。」

  古平原聽了這麼一樁大慘事,眼前擺著的一桌東西雖然熱氣飄香,可也是吃不下了。

  「古老弟,其實這買賣本身倒沒什麼可說。祝大朝奉一再囑咐讓我向你說仔細,就是因為你不知道這裡面的深淺。眼下你是知道了,若是不願意去,也沒人用刀逼你。若是願去,我倒有兩句話要交代。」

  「我自然要去,說過的話怎好不算數,您有話請說。」

  丁二朝奉見他神色誠懇毫不做作,心下也佩服他膽子大重言諾,於是道:「那好吧。第一,土匪幹的是刀口上舔血的買賣,忌諱多,山寨的佈置更是機密,所以你到了山上管住手腳,行差踏錯一步都有殺身之禍,可千萬記好了。」

  古平原知道這是要緊的話,一字不漏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第二,咱們當鋪和土匪做買賣也是有規矩的。金銀器只能做金錁銀錠當,古玩字畫若是上譜的一概不要,土匪的東西上面都沾著血,一切以不留後患為主,輕忽不得。這些都由祝大朝奉去和他們說,按照以往的定規辦。你可千萬別多嘴,否則惹惱了那夥亡命徒,小七子就是前車之鑒。」

  「這我也懂,您放心好了。」

  「那我就說這第三了。」丁二朝奉長長吐了一口氣,「老弟,你可別嫌我說話晦氣。畢竟有去年的事情在,誰也猜不准那些土匪會不會記仇翻臉,這一趟上山比哪一次都要危險,你要是有什麼親故,最好去看一看留個話。」

  古平原苦笑了一下,自己在本地哪有什麼親朋好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常四老爹一家。他這兩個月一直在打聽劉黑塔的下落,可這個人就像水入烈酒一般消失無蹤了,常玉兒倒是一直在王家,不過自己怎麼好登王天貴的門兒?想來想去,他決定去縣衙大牢看看常四老爹。

  上次李典史拿了那一大筆銀子沒有獨吞,獄卒人人都分了一份,知道實惠來自常四老爹,見有人來探望,一點都沒留難,直接把古平原放了進去。

  古平原從二葷鋪要了兩個食盒,他手頭也不寬裕,卻可著好的要了幾樣菜。其中一盒孝敬了獄卒,另一盒一分兩半,一半分給與常四老爹同牢房的那幾個犯人,另一半配上一壺好酒,與常四老爹隔著木柵席地而坐,邊吃邊飲。

  常四老爹見了古平原,一個勁兒搖頭:「你還來看我做什麼!這裡是是非之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離官府遠些為妙。」

  古平原不答,給常四老爹夾了一筷子燒羊肉:「老爹,您先吃這個,這家館子的招牌菜,又酥又爛。」

  老爹剛把羊肉放到嘴裡,古平原一杯酒又遞了過來:「我不善飲,老爹多喝點。」

  「好,好。」一段時間不見,常四老爹雖然在牢裡,卻並不比當初見面時更憔悴,食欲也不錯。

  「全靠了你在外面使銀子。典史老爺發話照應,獄卒自然照辦,就是不照應也不為難我。至於同牢的這些人,親戚進來探監,一聽說常家給送米送面還送銀子使,對我感激的都是無可無不可,整日敬著我。」常四老爹感慨地說。

  「那就好,銀子不算什麼,房子倒了都能再蓋,銀子花沒了自然能再賺,老爹不必放在心上。」古平原故意提一句房子,是怕常四老爹總想著常家大院易主,心裡憋出病來。

  「這你不必擔心,我早就想開了。房子算不得什麼,我原本擔心那一雙兒女,現在玉兒幫著李嫂做針線,黑塔到口外走鏢,他們能自立我還有什麼操心的,死了也閉得上眼。」常四老爹提到兒子女兒,嘴角都是笑意。

  古平原可是一愣。轉頭一想明白了,定是常玉兒或者李嫂進來探監,怕老爹得知實情著急上火,於是編了一套話來哄他。

  「對對,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在,其他的都不必愁。」古平原怕說露了餡,只得泛泛地虛應著。

  酒菜一時吃盡,監牢裡也不是久待之所,常四老爹就勸古平原早些離去。古平原看老爹身體無虞,略放下心來,正要走,老爹起身相送,來到陽光之下,臉上有一大塊淤青正被古平原看在眼裡。

  方才在暗處,古平原沒有留意,這時看清了,駭然問道:「老爹,你的臉怎麼了?」

  「啊?沒事,沒事。」常四老爹下意識一捂臉,偏過頭去。

  這般欲蓋彌彰,古平原豈有看不出來之理,當下連聲追問:「是不是有人給你用刑?還是牢裡依舊有人欺負老爹?」

  他連問數聲,常四老爹只是搖手不答。把古平原急得沒辦法,恨不得闖進去,把那些犯人挨個揪起來問一遍。正在這時,這黑牢裡唯一一塊透過天窗照進來的太陽地上,懶洋洋地站起一個曬太陽的人,走過來二話不說,沖著常四老爹臉上就是一拳。常四老爹沒敢躲,被打得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好懸沒坐在地上。

  「你做什麼!怎麼平白無故打人!」古平原在外面又驚又怒。

  那人中等的身材,獅鼻闊口,臉上一道嚇人的刀疤從額頭劈到耳根,一咧嘴笑起來與哭無異。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大喇喇說道:「你不是問他臉上的傷是誰打的嗎?我這就是告訴你,看明白沒有,就是我打的。」

  「你為何打人,常四老爹得罪你了?」古平原強忍著氣問。

  「得罪?沒有。」那人又笑了,臉上是毫不在乎的神情,「我上個月聽說自己被判了個斬立決,只等刑部的核准文書下來就得上法場,所以閑著沒事,打個把人解解悶。搞不好過幾天還殺幾個,反正是一死,砍頭和剮了有什麼區別,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古平原聽得吸了一口涼氣,這分明是個亡命之徒,就像他說的,臨死找幾個墊背的,也真不奇怪。他正想著,那人又開口道:「我知道別人都受了這老頭子的好處。可是我沒有,所以要打要罵自然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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