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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朝奉的臉雖然酸,也分對誰。蘇紫軒一看就是非富則貴,大有來頭,做生意的豈敢平白得罪。祝晟堆出笑容,搖了搖頭:「這扇子誰敢說不好,只是當不得。」

  「為何呢?」蘇紫軒不解地問。

  祝晟心裡氣大了,心想你是扇子的主人你不知道?這扇上的詩是本朝高宗乾隆皇帝御筆親題,下面還衿著「長春居士」的小印。這玩意兒誰敢當!當了就是輕慢褻瀆本朝列祖列宗,那是抄家流放的罪名。他又轉念一想,像這樣的禦扇,不在宮裡便是欽賜功臣勳貴,而且必定記檔,賜給誰了都是有檔可查,如果失於保管流落出去,被賜之臣也有罪,所以沒有不善加看管的。若是臣下犯了抄家之罪,那麼所有賜物都要繳回宮裡,一樣不許流落民間。

  莫非是從宮中盜出?祝晟想著自己搖了搖頭,宮裡寶貝多去了,且瓷器玉器金銀珠寶都沒記號,傻子才偷這把扇子。那就是王公貝勒家的公子哥不懂事,拿家裡御賜的東西出來當,但這種事京城和津門常見,說什麼也不會跑到山西來當。更何況蘇紫軒氣度高雅,半點紈絝的樣子也看不出來。

  祝晟猜不透蘇紫軒的來歷,又想著趕緊了結此事,只得泛泛道:「拒當總有道理在裡面。有時候不方便說,還望公子海涵。不如去別家看看,像是對面祥雲當,聽說常肯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想把禍水往外推,誰知蘇紫軒不為所動,微微一笑道:「你不肯當,我也不勉強。只是你說了不算,讓你們那個當腰刀的瘋子朝奉來與我說。」蘇紫軒的眼睛真毒,只這一會兒工夫,就看出眼前這三個朝奉裡大朝奉老謀深算、二朝奉謹小慎微、三朝奉平庸自守,都不是「瘋子」。

  祝晟聽她指名要見古平原,當時就是一怔,心下大起警惕,難不成這又是王天貴做的什麼套子?又或者是胡朝奉的新花樣?想著他沉了臉,口氣生硬地說:「本店沒有這個人!」

  「沒有?」蘇紫軒也不急,拿著扇子搖了搖,她自然知道手裡這把扇子的分量和朝奉不敢收當的原因:「那咱們就耗著,或許一會兒這個『沒有』的人突然就有了呢。你說是不是,四喜。」

  四喜在一旁也是嘻嘻一笑。她跟著蘇紫軒扮書僮已有幾個月了,此時學得惟妙惟肖,再也不必擔心有人認出自己是個「雌兒」。

  「公子,這店裡實在太窮,連個座椅都沒有,我去那邊酒樓叫桌酒菜,讓他們連桌子一起送到這兒,您邊吃邊等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蘇紫軒瞟了一眼祝朝奉。

  祝晟為之氣結,怕的就是她不走,沒想到還真賴上了,居然還要搬桌子吃酒席,再要傳出去豈不更是笑話,自己這店今年就甭想正經做買賣了。

  「金虎。」祝晟一時想不出善策,又怕事涉王天貴中了圈套所以不敢報官,只得從權道:「去把四朝奉叫出來。」

  金虎巴不得有這一聲,他轉到後面打開大庫的門,古平原正在席地而坐,聚精會神地讀著一本宋人沈括所著的《夢溪筆談》。金虎一進來就說:「恭喜四朝奉,大朝奉讓我放你出去。」

  古平原這半月雖然不出門,但有金虎通風報訊,所以街面上的消息並不隔膜,知道祝晟此番這一氣非同小可,怎麼會這麼快就把自己放出去呢?

  等到金虎講了緣由,古平原也弄不清那一主一僕為何定要尋自己說話。在庫裡憋了半個月,乍一出來吸一口氣伸了伸腰,就覺得全身舒暢無比。但他隨即想到常四老爹還被關在大牢裡,一晃已經快兩個月了,肯定更是難受,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斂了幾分。

  他隨金虎來到前櫃,先向祝晟和二朝奉、三朝奉施禮打過招呼,祝晟陰著臉沒言語,指一指道:「這二人一定要你出來接洽,便由你去招呼吧。」丁二朝奉趕緊上前,小聲把那扇子不能當的理由三言兩語講給古平原聽。

  古平原一聽就懂,邊聽邊向那當主看去。像蘇紫軒這樣的人物,任誰看了都是過目不忘。古平原自然也不例外,立時就認出是那晚在無邊寺見過的公子。就見她一身素白色的緞袍,雪狐大氅披在肩上,只腰間系著一塊青色的玉珮,看上去十分飄逸瀟灑。

  蘇紫軒也在向他凝目,見出來的這個年輕人雖只穿著葛布棉袍,腰間系條純色綢帶,衣著尋常,但周身上下收拾得乾淨整齊,特別是看向自己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勁氣內斂的精氣神兒。

  這正是陳孚恩讓自己找的人。蘇紫軒氣度從容地說了句:「你隨我來。」說著轉身便出了當鋪。

  古平原看了一眼大朝奉,祝晟巴不得這古裡古怪的公子趕緊走,略略點了點頭,古平原便跟了出來。

  蘇紫軒一直走到一個街角僻靜處,這才停住腳步:「方才我聽那大朝奉說,你叫古平原?」

  「賤名何足掛齒。」古平原拱了拱手。

  「你可記得,我們在無邊寺見過一面。」

  「不錯,確曾有一面之緣。當時古某誇誇而談,未免有污清聽,還望公子見諒。未請教……」

  「哦,我姓蘇,名紫軒。」

  古平原道:「原來是蘇公子,方才所當之物……」

  「不談這個。你可認得陳孚恩,那夜你是不是去寺裡還了他二百兩銀子?」

  古平原這才大大一愣,重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蘇紫軒一番,猶豫著問道:「你是……」

  「你不必疑惑,陳孚恩與我也不過泛泛之交。聽說他遠戍伊犁,那晚我也是前去探望。」蘇紫軒大大方方道,「沒想到他卻托我贈你一樣東西。」

  古平原大出意外,「什麼東西?」

  「一幅董其昌的手卷。他說與你一席談,如同再世為人,感激你的當頭棒喝,把這手卷留給你做個紀念。」

  古平原在當鋪也算有段時間了,一聽是董其昌的手卷就知道價值不菲,立時搖頭道:「我無功不受祿,實難愧領,請蘇公子將手卷還回去吧。」

  「哦。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去趟伊犁。」蘇紫軒揶揄地一笑。

  古平原有些尷尬,伊犁天高路遠,自己說話的確是有欠考慮,但陳孚恩的東西說什麼也不能要。

  「要我說,你收下無妨。那陳孚恩都說了,聽你的話才有此番再世為人,你不就是他這一世的老子?老子要兒子點孝敬,又算得了什麼?」蘇紫軒調侃道。

  古平原啼笑皆非,忽然靈機一動:「既如此,我將這手卷轉贈與蘇公子好了。」蘇紫軒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才是真正無功不受祿,何況我要是拿了這手卷,異日原主兒知道了,非罵我見財起意不可。」

  古平原再度無言。他平素口才也算佼佼,此刻遇到蘇紫軒卻只有甘拜下風。

  見他為難,蘇紫軒倒替他出了個主意,「那陳孚恩此去伊犁雲天路遠,總要一年半載之後才能安頓下來。等到了那時,你若真不想要這手卷,便將它賣了,換成銀票托票號匯去給他,豈不是好。」

  這倒真是個高招。見古平原答應了,蘇紫軒便說:「手卷我沒有帶在身上,好在我住的客棧離此不遠,你隨我去取一趟吧。」

  古平原聽了無話,便跟著這主僕二人沿著城牆根兒向南走去。經過一間義學,聽著裡面的朗朗讀書聲,蘇紫軒忽然開口:「古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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