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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古平原想不到罰得如此之輕,卻也愣了一下:「大朝奉所言是正辦,但是古某自信領不到這個罰。」

  這一上午,當鋪看上去是照常做買賣,其實除了祝晟之外,其餘人都是眼觀八方耳聽六路,門口稍有動靜就抬頭瞅瞅,走進一個顧客就舉目瞧瞧,都在等那把總現身。誰知到了日上三竿不見人影,過了日正當午蹤跡渺然,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情糟了。古平原這些天手腳勤快,言語謙和,並不擺四朝奉的架子,加上昨天又做主放了大家半天假,人緣已是有了,所以頗有幾個人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古平原一開始若無其事,等到了晌午,他也開始心裡犯嘀咕,不由得面露詫異之色。

  金虎最是為他擔著心,見那把總不來,急得什麼似的,找個藉口就往外跑一趟,站在店前左右張望。他跑得勤了,祝晟看在眼裡,招招手喚過他。

  「金虎,你這個月領工錢,到花名冊上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改名字,這,改什麼名字?」金虎摸了摸後腦勺。

  「我看你猴性犯了,乾脆改名叫金猴吧。」祝晟沉臉一斥,金虎這才知道觸了霉頭,趕緊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奇怪的是,過了午祝晟也不說話,照樣做他的生意。直等到太陽落山,店鋪上板,眾夥計齊聚廳堂內,等著給大朝奉鞠個躬各自回家的時候,他這才不慌不忙地走出來,看著大家道:「人心豈可恃,當物方為重。這個道理,你們今天都看明白了吧。」

  「明白了。」大家異口同聲道。

  「明白了就好。」祝晟轉頭道:「古平原!」

  古平原早知道有這麼一叫。他心裡一直不服氣,覺著自己不可能估錯那人的心思,可是事實俱在,不容他反駁。

  「大朝奉,既是當物並未按期取贖,古某認罰就是。」他說認罰,口氣卻不那麼恭順,帶著一股擰勁兒。

  「也不容你不認。」祝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年輕人,有點本事就自作聰明,須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做生意還是要腳踏實地,總想著一步登天,早晚摔個粉身碎骨。」

  古平原心頭一震,他本來口服心不服,但祝晟這麼一說,他覺得確是說出了自己做生意的毛病。就如同在熱煤球上倒了一盆涼水,「嗤啦」一響,水霧蒸騰,散去後反倒更見清晰。

  「謝大朝奉教誨!」古平原恭恭敬敬兜頭一揖。

  祝晟卻沒理會他,吩咐金虎道:「把古平原關到大庫去,每日飯食減半,沒我的話,誰也不許放他出來。」

  就這樣,古平原被關到後面的大庫裡。萬源當有放當物的質庫三座,按大小分為「小、中、大」,按種類分別為「天字庫、地字庫、人字庫」。越是小的庫,放的東西越貴重,大庫中放的則是一般的家什雜物,古平原就被關在大庫「人字庫」中。將雜物架稍稍搬動,讓出個能容一人倒臥的所在,就算是蹲了「大牢」了每日夥計前來取放當物,自然要不斷進出,卻懾於大朝奉聲威,不敢與古平原接談。唯有金虎倒是不時借著勞作之便來看看古平原,說上兩句話,間或拿半個饅頭給他。但有一件事金虎無法可想,大庫中嚴禁火燭,此時雖然已有二月春風,但春寒料峭,庫中依然苦寒,又不能生火,白天還好,到了晚間古平原凍得嘴唇發青,搓著手瑟瑟發抖。

  後來他發覺庫上一角有個裂隙,能容月光透過,而庫中恰好有不少質當的藏書可供消磨時間,讀書讀得入神之際,肚餓也忘了,身寒也忘了,恍惚中覺得身回老家私塾,還在受老師的殷殷教誨,還能看到那知書達理明眸皓齒的意中人。到了放學之際,推門出去,便可見到母親那慈祥的笑臉,聽到弟妹那歡快的笑聲,又能聞到家中廚房那誘人的香氣。等他笑出聲來,才發覺不過是黃粱一夢,臉頰上卻有兩道淚水等著拭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轉眼古平原被關了半個月。金虎倒是旁敲側擊,打聽何時能放古平原出來,祝晟一瞪眼:「等有人拿五百兩銀票來贖刀,就放他出來。」嚇得金虎吐吐舌頭,再也不敢說什麼。

  其實祝晟當初沒想關他這麼多天,事情壞在對面祥雲當那個胡朝奉身上,他逢人便說萬源當的這件「笑話」,跟主顧說,跟同行說,還跑到茶館酒樓去說。要多少便當多少,真是開天闢地沒聽過的新鮮事。沒幾日太谷縣就都知道,號稱從不打眼的萬源當出了個瘋子朝奉,壞了金字招牌。祝晟自然也有耳聞,心疼自己辛辛苦苦創下的牌子,卻又無從解釋。

  偏偏這胡朝奉還不肯善罷甘休,竟然雇了幾個人,弄了幾把腰刀,整日流水不斷線地到各家當鋪去,進門就喊一嗓子:「當腰刀!」問一聲「當多少」,有多大嗓門回多大嗓門:「五百兩!」當鋪自然不肯當這麼高的價,人家卻連還價都不聽,直接拿回腰刀往外就走,邊走還邊說:「你們不肯當,咱到萬源當鋪去當,那兒識貨,非當個五百兩不可。」

  就這樣整日裡如同耍猴戲一樣,弄得街頭巷尾沸沸揚揚,成了太谷縣典當行裡的一個笑柄。把祝晟氣得火冒三丈,嘴上大泡燎起多高,又聽說王天貴知道這事兒後樂得咯咯直笑,竟是連誇古平原會辦事。祝晟更惱了,把一肚子氣都撒在古平原身上,懷疑整件事都是他與王天貴策劃好的,自然更不肯放他,打算把他關到自己討饒,然後順水推舟開除出號。

  祝晟都想好了,往後王天貴再派人來,也都這樣照此辦理,反正當鋪是我在管,你派一個,我就尋個錯關一個。只是這一來可苦了古平原,在大庫裡沒日沒夜,昏天黑地,偏偏他從來沒起過什麼討饒的心思。就這麼一天天僵持下去,也不知到哪天才是個頭。

  轉過天來,輪到金虎打掃門堂。他心不在焉,一掃把險些碰在行人腳上,那人把腳一縮,金虎剛想賠個不是,人家已開口問道:「你是萬源當的夥計吧,當鋪裡可有個年輕朝奉?」

  金虎一訝,抬頭看是個身著白衣、輕裘緩帶的翩翩公子,邊上一個小僮兒見他瞧得呆了,不耐煩道:「我家公子問你話呢,你傻了不成?」

  「是、是。」金虎這才回過神。

  「四喜。」那公子叫了僮兒一聲,語氣裡卻無責怪之意。

  「回這位公子,我們當鋪裡一位老朝奉,另兩位朝奉都人到中年,並沒有您說的年輕朝奉。」

  「嗯?」來人自然是蘇紫軒,她探望了陳孚恩後,從他口中探得李闖寶藏的獨得秘辛,回來後便存了心思細細尋證,卻不料事情並不順手,接連碰了幾個壁,心下不免也有些焦急苦惱。這一日外出散心,走累了正帶著四喜在大通橋邊的野茶館喝茶。

  她雖在此喝茶,不過是借人家的地方喝水罷了,茶葉茶具都是自備,茶錢固然一分不差,還另給賞錢。一盞正宗的歪脖子龍井泡出來,清香怡人,勾得茶館裡那些平生最多只喝過「高末」的茶客一個個仰著頭來聞。

  蘇紫軒見閒人多,也不喜多坐,喝了盞茶就要走,卻聽邊上幾個長工蹲在地上,一邊喝大碗茶一邊聊大天,說的就是萬源當鋪裡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這時太谷縣街面上都知道那瘋子朝奉和闖黑水沼鬥王府的同是一人,這就更有意思了。眾說紛紜之下,都說那人其實不過是運氣好,所以才在蒙古贏了商機,此番正經做起買賣來便露了馬腳。

  事情著實有趣,蘇紫軒聽了幾句也聽入了神。她聽到蒙古的那一段經歷時,心下不免駭異,這個人有勇有謀,絕非一時好運,想不到生意人中竟有這樣的異才。後來又覺得那萬源當鋪聽起來好生熟悉,略一想便記起,可不就是陳孚恩托自己贈畫的那間當鋪!當初聽陳孚恩說起,就覺得那年輕朝奉不是一般人,莫不是與眼下聽到的「瘋子朝奉」是同一個?

  她動了好奇心,思量著左右無事,便攜著四喜來此尋人。此刻一聽說沒有年輕朝奉,她追問了一句:「你們櫃上有幾個朝奉?」

  「三……」金虎猛然醒悟。對啊,現在櫃上有四個朝奉,這秀氣公子問的,莫非是古平原?

  想到古平原如今的處境以及祝大朝奉那張難看的臉,金虎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不知該怎麼答了。

  蘇紫軒一看就斷定,這小夥計必定有所隱瞞,也不再問他,直接抬腳進了當鋪。蘇紫軒一進來自然是眾人目光焦點,她毫不在意地掃視全場,當鋪裡果然只有三個朝奉,餘者皆是夥計,看不到那一晚在無邊寺見過的年輕朝奉。蘇紫軒回過頭看了看跟進來的金虎一臉緊張的樣子,略一沉吟,將手上一直把玩的那把扇子往櫃上一遞,笑吟吟說了聲:「當!」

  丁二朝奉接過來,打開一看,身子立時就唬得一矮。抬頭看向蘇紫軒,見她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就知道麻煩不小,急忙走到祝晟身邊,將扇子展給他看。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皺眉,看看扇子又看看蘇紫軒,看看蘇紫軒又看看扇子,最後走過來將扇子輕輕往回一推。

  「這位老客,對不住,這扇子我們不當。」

  蘇紫軒故作驚訝道:「為何不當?是當物不值錢?還是太值錢了你們這當鋪當不起?」

  話裡有刺!祝晟心想這幾天怎麼這麼不順,讓古平原弄得當鋪灰頭土臉倒也罷了,眼下又來了個弱冠少年明譏暗諷。這不是流年不利嘛,莫非是「破五」那天拜財神,有人心意不誠得罪了神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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