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那漢子一腳踏進店裡,金虎畢竟年紀大些,迎上來陪著笑臉道:「這位老客,實在對不住,我們幾位朝奉碰巧都不在,要不,您去別家看看?」

  那漢子四面望望,正看見古平原,他一見這個人氣度不凡,穿著打扮都與夥計不同,便指著問道:「他是什麼人?」

  金虎被問得一窒,古平原想了想,畢竟「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便客氣地拱拱手道:「在下古平原,是當鋪的四朝奉。未請教總爺高姓台甫?」

  他這一說,把那大漢聽得一愣。自己打量打量身上,沒戴頂戴也沒穿補服,這人怎麼一眼就認出自己是個武官?

  古平原就像看到他心裡一樣,不待問就說道:「您穿著鹿皮馬靴呢,手上還有拉弓用的鐵扳指。」

  原來如此。那人不由得佩服古平原好眼力,答話道:「我姓鄧,叫鄧鐵翼,你看得不錯,我是個把總。」

  把總是七品,雖說武官頂子不值錢,但古平原絲毫不敢怠慢,叫了一聲「大人」。

  「想來是手頭偶有不便,要當些東西,請到櫃上來談。」

  鄧把總見他彬彬有禮,臉上的怒氣便收了幾分。古平原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個長形布包,放在櫃檯上打開一看,是個鐵皮長匣。鄧鐵翼小心地將長匣的扣子扳開,蓋子翻處,裡面是一把用絨布包住的腰刀。

  鄧鐵翼輕輕拿起這柄刀撫了撫,粗豪的臉上忽然有些悵然,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這才仿佛有些不大情願地往古平原手上一遞。

  「拿去看,小心著點。」

  古平原心想,不管你這是戰國古刃,還是前朝寶刀,我都辨不出朝代,看不出真假,但人家遞過來了,只得伸手接過。

  這刀製作得著實精美,熟鐵皮製成的刀鞘上,用銅釘排出虎豹紋,一顆顆擦得錚亮,宛如黃金,刀把的護手上還嵌著一塊墨玉。古平原輕輕一按板簧,將刀抽出一半,雖是數九寒天依然覺得一股寒氣逼來。兩道血槽上隱有鳴音,刀鋒閃閃鋒利至極。

  「好刀!」古平原由衷地贊了一聲。他將刀翻了個,發現刀身刻得有字,最大的一行字寫著「殄滅丑類,盡忠王事」,再往下還有一行字略小:「滌生曾國藩贈」,後又有一個數字「四十七」。

  古平原立時就明白了,眼前必定是個老湘軍,而這刀自己雖然沒有聽聞其事,肯定是眼下在兩江統兵大戰長毛的曾國藩曾大人所贈。看樣子,這是化用曹操銅雀台比箭奪袍的故事,藉以激勵湘軍士氣。

  古平原隱約猜到此刀來歷,語氣更加婉轉,「此刀並非古物,但確是一把好刀。請問當多少?」

  「五……一千兩!」鄧鐵翼本想說五百兩,但轉念一想當鋪必定還價,索性要了一千兩。夥計們聽說一千兩,都吃了一驚,不由得圍上前看。當鋪的夥計久浸此道,沒眼力也練出三分,拿眼一掃,均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其中一個暗自伸了伸手,比出一個巴掌,在指根處劃了一劃,其他人都不言聲,悄悄點了點頭。

  隨後大家都注目古平原,看他怎麼說。出乎意料的是,古平原倒沒有太吃驚,拿著這刀顛來倒去地看著。鄧鐵翼始終用目注視,終於不耐煩道:「怎麼樣?能當多少?」

  「就一千兩。」古平原居然一口應了。幾個夥計都嚇了一大跳,金虎怕古平原吃虧,壯膽子說了句:「四朝奉,這刀不值這個價!」其實是遠遠不值,金虎害怕挨打,沒敢說得太過直白。

  鄧鐵翼沒想到古平原居然允了自己的獅子大張口,也不知這朝奉是癲是癡,大喜過望之下,倒沒計較金虎的話,只是瞪了他一眼,隨即伸出手來:「那好,拿銀票來。」

  「且慢。我說的是死當的價,活當只當五百兩。」

  「嗯?五百兩?」

  「死當活當,價不一樣,我勸你當個死當。」

  「那不行,這刀不能死當。再說我只當一天,明日正晌必定來贖。」鄧鐵翼斬釘截鐵地說。

  「你可想好了。」

  「不用想,就是活當。」

  「好吧。那便五百兩,我給你寫當票,拿銀子。」

  古平原轉回身寫當票,金虎貓腰進了櫃,低聲急急地說:「四朝奉,這可使不得!您又不是不知道鋪規,三朝奉也只能當一百兩的東西,過了這個數就要報給二朝奉和大朝奉,您是四櫃,就敢當五百兩,這大朝奉知道了非大發雷霆不可。而且那刀真是不值,頂多也就是……」他往外看了看,「五兩!」

  「值不值那是我的眼力,只是你說按鋪規三朝奉只能當一百兩,那四朝奉呢?」

  「這……」金虎啞口無言,一般當鋪裡三個朝奉就到頭了,沒有四櫃這一說。祝晟也沒想過要設四朝奉,所以鋪規上壓根就沒有這一條,想不到被古平原鑽了個空子。

  「雖然鋪規沒寫,我勸您還是……這明擺著……」金虎搓著手,不知怎麼措詞,還不敢大聲讓外面的客人聽見。

  「我知道了。」古平原此時已經寫好了當票,取過丁二朝奉交給他的鑰匙,開了櫃上銀箱,拿出五百兩銀票,一併遞給鄧鐵翼。

  「當票最少寫三個月,我給你寫了半年,盡可提前取贖。不過即便如你所說,只當一天,也要付一個月的利錢,這是規矩。」

  「省得省得。」鄧鐵翼接過銀票點點數,心下大喜,看了看古平原,「你這朝奉有點意思,爽快!識貨!刀可給我放好嘍,明日正午之前,我就來贖。」

  等他快步走了,幾個夥計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搖了搖頭。金虎擔心地說:「四朝奉,你可闖大禍了。」

  「不要緊。」古平原望著那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第二天一早,祝晟手裡拿著他最愛的琥珀鼻煙壺,大腹便便地從南城那邊的小巷走過來。昨日在同業公會,他因為收當了廖財主家那件珍稀的古玉屏風,頗受了一番奉承。還有人提議要從京城請來幾位鑒賞名家,一同研究研究那玉上的古墨,若能還原制法,則今後玉上能題字,可謂是文玩界的一大盛事。觥籌交錯,坐而喧嘩,祝晟也不禁熏熏然、陶陶然,多喝了幾杯。今日早起還在頭痛,嗅了些嶺南產的薄荷鼻煙,方才舒服些。

  他遠遠就看見祥雲當的胡大朝奉站在門前,還當他在望閑兒,卻不料正是在等自己。

  「喲,祝朝奉,早啊。」胡朝奉見了祝晟眼前一亮,遙遙一抱拳。

  「早,您早!」祝晟還過禮,便待進自家的店。

  「別忙走啊,兄弟我還沒恭喜您呢,您可真是收了一件好東西啊。」胡朝奉把「好東西」三個字咬得死死的。

  祝晟一愣,俗話說「同行是冤家」,更何況比鄰而居。這胡大朝奉向來眼紅萬源當的買賣,昨天在同業會館所有人都到席前敬酒,只有他臉色鐵青自斟自飲,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卻變了臉,反倒跑過來恭喜自己。

  他一時想不明白這事兒,只能先笑著應了句:「不敢當。昨日兄弟已說了,咱們典當行是坐著吃飯,能不能收到好東西一半看眼力,一半看運氣,運氣不到,任誰也是枉然。」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