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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便是今日昧了那流犯的二百兩。流犯本是受苦之人,雖有窮凶極惡之徒,但其中受屈被累之人也不少。幫不得便不幫,但還要與差人通同作弊,昧他們的當錢,古某忝為四朝奉,竊以為此舉不妥。」

  祝晟冷笑一聲:「所以你就良心發現,去還錢了?」

  「錢是古某自己所出,與鋪上無干。」古平原剛飲了酒,微醺之下口氣不知不覺變得極是硬氣。

  祝晟聽他頂撞,倒是一怔:「你用自己的錢去填補顧客?還是二百兩之多,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年的俸金也不到這個數目?」

  「在大朝奉的眼中,一年的俸金很多嗎?」古平原有些憤憤然,「值得用一個『信』字去換?」

  「你說什麼!」祝晟臉色本就不好看,此時更是陰沉。

  「四朝奉,您、您少說兩句吧。」金虎暗暗叫苦,古平原這樣不識起倒,大朝奉一會兒發起威來,自己也跟著倒大霉,只得硬著頭皮勸道。

  古平原根本不聽,也不去看祝晟的臉色,反而提高了嗓門:「商者以信義為本,失了信義做生意就是死路一條。今天櫃上的做法雖是賺了一筆銀子,也可用同業循例來為良心開脫,可惜的是壞了大朝奉這塊金字招牌。你號稱是省內鑒定名家,太谷眼力第一,難道說練眼力就是為了昧主顧的銀子?」

  金虎聽他越說越厲害,嚇得體如篩糠,頭都不敢抬。

  誰知古平原還沒有說完,「大朝奉也是生意人,豈不聞『店裡算盤響,店外聽分明』?當年有人不顧信義聯手官府害了令尊,今日他的名聲如何?如今你卻也不講信義,勾結官差坑騙主顧,豈不是與此人無異?」

  金虎聽他提起此事,知道這是祝晟的大忌,腦子裡「轟」的一聲,就好像耳邊打了一個炸雷,炸得自己七葷八素。他腿一軟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心想:「這下完了,完了。」

  等了半天沒有動靜,只覺古平原在身邊拉了自己一把,輕聲道:「起來吧。」他站起身一看,才發現祝朝奉不知何時已然走得不見蹤影。

  第二天早起,夥計們起身打掃,寫票先生磨墨潤筆,幾個朝奉有的聞鼻煙提神,有的指揮做事。金虎一夜忐忑不安,只想在大朝奉面前多做些事,或可稍減罪責。他剛去卸板準備開張,祝朝奉忽然在後面叫了一聲:「慢著!」

  金虎嚇得心裡一翻個,還以為大朝奉要發作自己。手一松,拿著的板兒落在腳面上,險些砸折了大腳趾,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出聲。

  「去把後面的夥計都叫過來。」祝晟聲音有些發悶,等夥計們齊了,他環視一圈,在古平原臉上停留了一下。

  「我宣佈一件事。從今日開板起,再有差官押流犯來當當,皆以實價給之,銀票交予流犯手上。從我之下,無論何人再與差官沆瀣一氣,壓價欺瞞顧客,一律開除出號。」

  金虎本來低垂著腦袋,心裡直念佛。聽大朝奉這麼一說,大出意外,抬眼去看古平原,就見他也是一臉驚詫之色。

  丁二朝奉比什麼人都要吃驚。等夥計們散了,他找到祝晟訴苦道:「大朝奉,這筆利潤可是不小,若是少了它,年底盤萬金冊,只怕比不得去年。」

  「比不得便比不得,再說如今不過才二月,今年打起精神做幾筆好買賣,也貼補得過了。」

  「是。」丁二朝奉不敢再說什麼,心中卻道,「別的都不怕,只怕王天貴來找麻煩,以往當鋪的業績好,他挑不出什麼毛病,今年若是萬金冊變成了萬銀冊,那還得了。」這個當鋪裡的朝奉、夥計都是祝晟一手招來,與他既有東夥之情,又有知遇之恩,彼此相處甚為得宜,故此丁二朝奉不由得暗自擔心。

  祝晟卻沒理會他的心思,他走到後院偏房自己的休憩之所,關起門來,一壺老窖,一隻龍泉青瓷的鳳尾杯,自斟自飲喝了幾杯,忽地把酒杯一頓,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姓古的年輕人昨夜說的話,與自己當年初入典當行時幾乎一模一樣。那時候自己還放出話說,要做這世上最公道的當行買賣!可是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隨波逐流,做上當年瞧不起的買賣了呢?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祝晟想著想著,一杯杯往肚裡倒著酒,直至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經過此事,祝晟對古平原雖然還是淡淡地不予理睬,不過卻按照鋪規讓他參與當鋪的日常經營。除了金虎之外,當鋪眾人對此無不詫異,只有古平原心裡明白究竟,對祝晟也暗暗生了幾分敬重之意。

  古平原聰明好學善於舉一反三,加之又讀了一肚子的典當掌故,所以一上手參與生意,不長時間便有模有樣,經年累月的學徒都被他比了下去。祝晟雖然不動聲色,卻暗中點頭稱許。

  古平原本想借此機會緩和與祝晟的關係,卻不料沒過幾日又出了岔子。

  這天下午說來也巧,當鋪裡的三個朝奉,一個赴同業公會的宴,一個請假回籍省親,剩下一個丁二朝奉有個瘧疾底子,忽然發作起來,只得回家臥養。偌大的當鋪,就只剩下古平原與眾夥計面面相覷。

  當鋪裡本來輪不到古平原發號施令。看夥計們都是一臉看好戲的樣子,他也知道憑自己的眼力,若真是碰巧來個當古玩珍寶的主兒,非鬧笑話不可。人貴有自知之明,與其硬撐著出醜,倒不如大大方方下個臺階。想到這兒他倒笑了,走出櫃檯回頭道:「今天既然三位朝奉都不在,那我這四櫃就僭越了。各位連日來辛苦,兄弟做主給大家放個假,今天早早上板歇鋪,回家去吧。」

  夥計們沒想到他會這般處置,愣了一下都有些不敢置信。古平原看他們不動,又道:「既是我說的,大朝奉回來自會尋我說話。便有責怪,也是我一人之事,你們放心歇著吧。」

  誰不願意早些回家,哪怕無事可做,坐在炕頭上抱抱娃子和婆娘說幾句話也是好的。眾夥計無不面露喜色,便張羅著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走了,剩下幾個住在店裡的學徒,古平原正在指揮他們上板,忽然聽得街對面大吵起來。

  對面是另一家當鋪,名叫祥雲當,規模不如萬源當,買賣做得也不怎麼樣。近幾年那大朝奉接連收了幾件打眼貨,銀子虧了不少,據說去年的財東大會上有不少人要撤股,但是沒人接手,死當的東西一時半會也處理不掉,只好約定了再維持一年看。祝晟私下裡曾說,這是當鋪的名字沒有取好,當鋪是集萬家之物的所在,取名「萬源」就是此理,然而取名「祥雲」,雲乃流散不定之物,怎能聚財?

  現在聽祥雲當裡雞飛狗跳,幾個學徒畢竟年輕好看熱鬧,放下手中的門板,就在大街一側觀瞧起來。只聽得裡面有人破口大駡:「你們知道這東西是怎麼來的?真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一兩銀子?老子拆了你的當鋪,再賠你一兩銀子!」說著就聽裡面「哎呦」兩聲,一個人直直摔了出來,躺在街心撫著腰,哭爹喊娘半天爬不起來。夥計們一看認得,是祥雲當的二朝奉,一張嘴最是尖酸刻薄,當鋪客人公認若是能打他兩嘴巴,寧可當票少寫二兩銀子。

  隨後從當鋪裡怒氣衝衝走出一個須髯如戟的大漢,看上去還不解氣,走到街心,沖著那二朝奉的屁股又是一腳。那二朝奉在地上像驢一樣滾了幾滾,爬起來抱頭鼠竄。萬源當的夥計也恨這二朝奉,因為按當鋪規矩,自家人不能當自家貨,只能到別家去當。夥計們有時手裡錢緊,也會當些不急用的物件,忙起來便到對面祥雲當去當,沒少受這二朝奉的氣。此刻看他被打,竟是人人解恨。

  那漢子打了人,回頭沖著祥雲當唾了一口,一抬頭看見萬源當的招牌,走前幾步厲聲問:「這裡可也是當鋪?」

  幾個夥計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是一翻個。有個膽大的戰戰兢兢開口答道:「是當鋪沒錯,不過已經上板了。」

  「大太陽頭上,上什麼板?待我當了東西再說!」說罷,那大漢抬腳就往裡闖。幾個夥計也不敢攔,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風水輪流轉,這禍水跑到自家來了,幾個朝奉都不在,這莽漢發起急來,還不把店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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