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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是這縣城裡一間萬源當鋪的朝奉。」陳孚恩不知古平原姓名,說了他的相貌以及方才發生的事情:「銀票倒是小事情,反倒是老朽受他一言之惠,細思之下,恍如兩世為人。如今虎落平陽被犬欺,留著這身外之物早晚被人巧取豪奪,想贈與他,算是略略報答了吧。」

  其實這手卷何止是略略報答,董其昌的佳作放到琉璃廠任何一家字畫齋,都不會少於五千兩銀子,但現在陳孚恩卻已視其如糞土。

  蘇紫軒一聽便知,陳孚恩說的便是方才那個與自己辯論佛理的年輕人,想不到天下還有這樣的生意人,不禁大感興趣。她接過手卷答允了陳孚恩,帶著四喜飄然而去。

  古平原興沖沖折返萬源當,過小南河上的木橋時,河面開闊,北風勁吹,他不由得一激靈打了個冷戰。

  「大爺,來角酒吧,大冷的天兒可別凍著。喝我這酒,有三樣好處:解饞止渴,驅寒暖心,況且酒是水中火,壯了陽氣,百邪不侵。」

  古平原冷不丁聽旁邊有人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卻是個挑酒缸賣酒的販子。也難為他好眼力,這麼黑的天,竟能看出自己打冷戰。古平原本不是嗜飲之人,但天寒地凍,想起暖好的酒往口中一傾的滋味,不禁也滿口生津,心嚮往之。於是笑著點了點頭。

  酒販子見攬來了生意,也是眉開眼笑,連忙用手上搭的布巾拂了拂木凳,招呼古平原坐下,撥亮火炭溫了一角酒遞過來。古平原呷了一口,只覺細細一線如火般入嗓至喉,一飲而盡,便覺胃腸發暖,繼而諸經百脈都舒服起來。

  「好酒,再來一角!」古平原把空空的角子往酒缸的蓋上一放。

  酒販子見客人誇,臉上頓時像飛了金,手腳如飛不一會兒又燙好了一角酒,嘴上不停地自賣自誇著這酒的好處:「這釀酒的水就取自小南河的中流,水質最純……咦?」

  古平原一邊閉目品酒,一邊微笑著聽他說。忽聽一聲怪哉,忍不住望了酒販子一眼。只見這酒販子正上下打量著自己,猶猶豫豫地說:「你、你不是……」

  古平原心下奇怪,想了想不記得與這販子相識,開口問道:「你認得我?」

  「不認得,不認得,認錯了!」酒販子突然一悸,縮著頭連連擺手。

  這人明明認得自己,卻又不肯承認。古平原轉轉眼珠,忽然一掌拍在酒缸上,大喝道:「販酒便販酒,幹嘛作奸犯科!」

  酒販子被唬得一跳:「大爺,這玩笑可開不得,這是從何說起?」

  古平原笑了笑,悠然道:「你豈不聞『謙為美德,過謙則防詐;默是懿行,過默則藏奸』!你還說自己不奸!」

  「我……」這個酒販子平素口齒最伶俐,人稱「快嘴劉」,今日吞吞吐吐本就有違本性,更不肯擔個奸名,便忘了忌諱,問道:「恕我大膽問一句,大爺你半個多月前,是不是曾經深夜躺在前面裁縫鋪的拐角?」

  「我不知道什麼裁縫鋪,但這事兒是有的,你那夜看見我了吧。」古平原這才明白。

  「何止看見。」酒販子一拍大腿,「不是我醜表功,那一夜大爺你睡得香,全靠我從家中搬柴生火,架了那麼大一個柴堆。」

  古平原「啊」了一聲,藏在心中的一個謎團總算是破解了,他總覺得那堆火與瘋丐無關,原來是這酒販子所為。一問雖解,一問又生:「我與尊駕素不相識,敢問這雪中送炭所為何故?」古平原心中藏了半句,「難道真是心好不成?」

  酒販子也不隱瞞:「山西全省一冬下來,路倒兒沒一千也有八百,我又不是菩薩下凡,個個搬柴架火,非累死不成。實話說給你聽,是有人給了銀子讓我這麼做的。」

  「是誰?」莫非是劉黑塔或常玉兒?

  酒販子把話說到這裡,不好再隱瞞。何況面前還是個主顧,於是四面八方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這才卡著嗓子低聲說:「前街泰裕豐有個王大掌櫃你可知道?」

  古平原被他問得一愣,敷衍著點了點頭:「難道是他?」

  「不是,不是,人家王大掌櫃體尊身貴,哪有空管這閒事兒。」說完他又覺著不對,輕輕打了一下嘴巴,「我這嘴,就是太快,家裡婆娘說過我好幾回了,還改不了。大爺您的事兒不是閒事。」

  古平原又好氣又好笑:「你且說是誰?」

  「王大掌櫃有個常伴身邊的長隨,實則是他的護院保鏢,一年到頭歪戴著帽子擋半邊臉,人稱『歪爺』,您總見過吧?那晚他到我這兒喝酒,走了不久便回頭,給了我二兩銀子,讓我給您老生個火堆。想必是看見您倒臥街頭,怕凍壞了。」

  「會是他?」古平原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上去一點人味沒有的人,竟然幫了自己。他搖著頭喃喃說:「真是難以置信。」

  「別說您不信,我也不信,那歪爺是什麼人?叫他一聲姓名,就割人家舌頭。從沒見他對誰笑過。」酒販子念念叨叨。

  古平原目中波光一閃,他想起來了,王天貴曾說這個歪帽是個武舉人,莫非是真的不成?他把這話一問,那酒販子連連點頭:「不假,半點不假,他是咸豐七年的武舉,在太原府中的試。」

  「聽你的口氣,仿佛對此人知之甚詳。那麼他既是武舉人,怎麼會屈身當了個護院呢?」

  酒販子張了張口,卻沒言聲。歪帽的事兒他本來不知,但是那天之後他好奇心起,借著走街串巷賣酒,得便兒便打聽兩句,時間長了,竟被他七拼八湊知道了個大概。但是越知道越不敢說,說了便招禍,於是裝在肚子裡跟家裡婆娘都不敢提起。他又是個快嘴,只覺得憋得舌尖都發癢。今天在古平原這兒說了幾句倒是痛快,但忽然想起「歪爺」那張恍如木雕泥塑一樣的臉,心頭便是一涼。「蚊蟲招扇打,只為嘴傷人」,自己這不是自找不自在嘛。

  古平原見他忽然發了呆,等了一會兒,不免催促兩聲。他不催還好,一催之下,那酒販子連爐上的火都不顧,挑起酒缸拔腳就跑。古平原愕然不解,在後叫了幾聲,卻見他越跑越快。自己的酒錢還沒給,賣酒人卻跑得無影無蹤,古平原看看手中尚溫的角子,搖了搖頭,將酒錢擱在錫角子裡,放在了橋下樹旁。

  等他回到萬源當鋪,雪地之中遙見一人正站在當鋪門口。古平原心下疑惑,放緩了腳步到近前,慢慢看出正是祝朝奉雙手籠袖,背對當鋪大門,顯見得是在等自己。

  「好個守規矩的四櫃。本當鋪冬日定更落閂,二更熄火燭,你卻到了三更才回,請問何故啊?」祝朝奉見他走近了,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聲音不大卻氣勢洶洶。

  古平原看見是他來查鋪,便知必有這番詰問,又知道祝晟早就想找自己的麻煩,只怕說什麼都無用,索性閉口不答。

  「是狎妓,還是賭錢,哪怕是抽大煙也算是個緣由,怎麼不說話呢?難不成像那街上的喬瘋子喊的,是被天兵天將請去發財了?」祝晟臉上嘲諷之色愈重。

  古平原沉默著,始終一言不發。

  「金虎!」祝晟一聲喝,「他不說,你來說!方才就見你在二門內鬼鬼祟祟,定是給他做內應,你若不說,明日便逐你出鋪。」

  金虎從門後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撲通往地上一跪,苦著臉看了看古平原。古平原氣急道:「大朝奉,你不要牽連別人,我是給主顧送銀票去了。」

  「送銀票?」祝晟倒沒料到有這樣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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