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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金剛經有雲,『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你方才所說的那些,皆已著相,恰恰犯了修行大忌,豈不聞『有心行善,雖善不賞』,又豈能望得善報?」

  「阿彌陀佛。」那老和尚高宣佛號,滿面欣慰,「施主果有慧根,偶引經文便言約旨遠,老衲總算沒有白費一番口舌。」他走過蘇紫軒的身邊,向她臉上看了一眼,腳步不停,口念一偈:「時運未盡,寶劍無功,劍有雙鋒,施主自重!」蘇紫軒一瞬間已想出七八個佛典可以反駁古平原,冷不防聽了這偈子,心頭大震,回頭望去,老和尚的身影已然隱沒在黑夜中。

  她回頭看了看古平原,狠狠瞪了他一眼,帶著四喜往後院僧舍走去。古平原這些日子裡如同海裡行舟,雖然知道要去往何處,然則茫茫大海卻無處著力。今日巧遇這和尚,恰如看見了一座指引航向的燈塔,心中立時開闊,喜悅得無以言表。他問了旁邊一個值夜的小沙彌,這才知道方才那老師父正是本寺方丈,法號上弘下淨。

  拋開古平原自回當鋪不提,蘇紫軒移步僧舍來尋陳孚恩。陳孚恩在房中癡坐懺業,那兩個差役嫌晦氣,又知道天下之大,此人實是無處可去,並不怕他逃了,索性就在隔壁房中呼呼大睡。蘇紫軒來到時,隔窗見到一燈如豆,陳孚恩就在燈下怔怔出神,眼下竟有隱隱淚痕。

  「陳大人,別來無恙!」蘇紫軒像幽靈一般無聲無息閃進屋中,四喜便在外把風。

  陳孚恩驟然間一怔,他抬起昏花老眼,借著昏暗的燈光努力辨了辨,又搖了搖頭:「我已經革職了,不是什麼大人,只是個流犯。恕我眼拙,閣下是誰,若是仇家來取我性命,那就請快動手吧。」

  「你當真認不出我了嗎,去年中秋,你在後花園湖心亭與人筆談,難道忘了磨墨之人?」

  陳孚恩悚然一驚,站起身來,又從頭到腳仔細地看了看,訥訥道:「是你,怎麼會是你?你是紫萱格格。」

  「我現在也只是個草民,那個名字再也休提。」蘇紫軒一臉漠然,她坐到桌旁,仿佛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過了半響才道:「陳大人,我也不知該如何對你,若不是你一再慫恿,我阿瑪也不至於……」

  「唉!」陳孚恩一聲長歎,他曾勸人做過謀國之舉,然而未曾發動就已被對方先下手為強,當初九鼎之謀此刻具已煙消雲散,幸好此事做得甚是機密,半點把柄沒有被人抓住,朝中大佬雖察覺蛛絲馬跡,但並無實據,否則自己哪會僅僅是個充軍發配的罪名。

  蘇紫軒又道:「但你確實是阿瑪的心腹,對他忠心不二,這我都知道,所以我說不知如何對你。」

  陳孚恩聽得鼻中一酸,灑淚道:「是我誤了令尊,令尊以國士待我,我卻不能愛人以德,反倒一誤再誤。事敗又不能追隨令尊於九泉之下,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蘇紫軒聽後卻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是來聽你懺悔,你今後有的是時間來做這件事。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陳孚恩點了點頭,「老朽自當知無不言。」

  「我曾聽你向阿瑪建議,若是猝然之謀不能成事,便退出關外,挾怡親王為主,以奉天為都,手握三旗兵馬,再緩圖之。」

  陳孚恩只略頷首,對於這並未實現的計策,他並不願多說什麼。事實上事情若能照此發展,變成八旗分裂各擁一主,則朝廷南抗長毛,西敵撚軍,東又要面臨八旗自家人的刀槍,那麼一定會向己方求和,則另立一國指日可待,自己便是開國功臣。

  「你又說,調兵遣將,糧草先行,與阿瑪詳細謀劃了財源所在。當時阿瑪提到,在深宮秘檔裡曾經有李自成寶藏的記載,事後你是否仔細研究過?」

  「原來你是問這個,你就是為這個來山西的嗎?」陳孚恩張大眼睛。

  蘇紫軒不答,只用一雙明眸靜靜盯著他。

  陳孚恩忽然一陣氣餒,「是不是也與我沒關係了。我的確研究過那份秘檔,當年吳三桂引天朝兵馬入關,李闖敗走山西,將前明內庫中的一萬斤赤金全數帶走。奇怪的是,入山西時一萬斤黃金猶在,出了山西金子就無影無蹤了。據當時統兵大將上報睿親王多爾袞,他們曾在太原府一帶發現了幾十具闖賊營中士兵的屍身,俱是毒斃,懷疑是埋過黃金後被殺了滅口,不過在附近掘地三尺卻一無所得。後來李自成在九宮山失蹤,朝廷那些年不斷對外用兵,征流寇,滅南明,忙得焦頭爛額,也就把這事兒擱下了。兩百多年過去,早成了沒影兒的事兒了。」

  他說得興起,蘇紫軒也一直不言聲地聽著,忽然插了一句:「一萬斤赤金,按一比二十的數目來兌,就是三百二十萬兩白銀。」

  陳孚恩疑惑地看著她。蘇紫軒總算是笑了笑:「你說過,調兵遣將,糧草先行!」

  陳孚恩吃驚地說:「難道你要……」

  「父仇不能不報!」蘇紫軒斬釘截鐵地說。

  「你莫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去對抗朝廷?」

  「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情,正該有人去做!」

  陳孚恩無語,好半天才歎了一聲:「我知道你天縱奇才,但此事恐非人力所能為。我已誤了令尊,不能再誤一人,請恕老朽無能為力。」

  「陳大人,你與我阿瑪相交二十多年了吧?」蘇紫軒忽然岔開話題,陳孚恩一愣,不自覺地點頭。

  「打我記事兒起,你就是我家府上常客。阿瑪時常說到你,你的秉性我可謂是了如指掌。關於這筆寶藏,你尚有未吐之情,我說的對嗎?」蘇紫軒雖是詢問,語氣卻不容反駁。

  陳孚恩愣了好一會兒,長歎一聲:「也罷,就算是我報答令尊的知遇之恩。」說罷,將聲音壓得幾如蟻鳴。蘇紫軒也向前趨身,認真地聽著。

  大概過了一刻鐘,陳孚恩出了口氣,「就是如此,再多我也不知了,事涉兩朝叛逆,不可不慎。再者,我勸你若真能找到那筆寶藏,盡可隱姓埋名做個富家翁,不要冒此大險了。」

  「多謝了。」蘇紫軒淡淡說道,站起身便要離開。

  「且慢。我尚有一事相求。」陳孚恩也站起身,從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個絲綢小包,解開紮繩慢慢打開,裡面是一軸泛黃的手卷。

  陳孚恩說:「這幅手卷是董其昌的《秋興八景圖》,是令尊受先帝禦賞,私下轉贈與我的。抄家的時候正被我帶在身上,故此得留。我想請你將其轉贈一人。」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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