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八 |
|
|
|
古平原帶著憐憫的眼神看了看他,「聽說陳大人戴過一品頂戴。你須知道,那賣了良心得來的紅頂子,在我眼裡並沒有生意人的一句承諾來得重!」說畢拱拱手,轉身便走。 陳孚恩一世奸雄,自從被逮入獄就知道宦途已斷,不管是自宅抄家,還是大理寺審問,面對那些舊日同僚,他的神色始終都是淡淡的,一副聽天由命的架勢。然而此時這張一介草民送還回來的銀票,對他而言卻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不由得勃然大怒,雙手撐桌站了起來,伸手抓過那張銀票捏在手裡就待丟出,口中怒駡也隨之就要出口。 便在這時,只聽窗外「當、當……」夜半鐘聲越空而來。深寺晚鐘最是發人深省,陳孚恩心頭立時便是一震,幾十年的往事忽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當年初入宦途,曾與一個交好的同年相約要做一番志在報國的大事業,只是到了那年年底,人家得了「卓異」自己卻只是「中平」。他心下一時不忿,略施小計便陷害了這個好友,頂了他的「卓異」之名,自己從此食髓知味,一發不可收拾。那個一直在清水衙門當潦倒京官的昔日好友聽說去年過世了,其實那人倒真是有真才實學,那年若不是自己起了異樣心思,二人攜手踐約共事,如今…… 古平原走到門口,又向後瞥了一眼。就見陳孚恩呆呆地站著,方才那股目中無人的氣勢已然消失無蹤,眼中隱隱有一絲懊悔。 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若知悔,此心上天可鑒。你雖然白髮遠戍,畢竟殘生未了,有生之年做幾件好事,或可補報萬一。言盡於此,告辭了。」說罷抬腳出屋。 古平原此時尚無法知道,陳孚恩到了新疆之後慢慢追悔前事,果然改惡從善。越五年,叛軍勾結沙俄軍隊侵佔伊犁,陳孚恩奮勉效力籌餉籌兵,而後叛軍攻陷伊犁,陳孚恩身死殉國,以奸臣始而以忠臣終。陳死前曾上書朝廷,力言伊犁十不可棄,遂有左宗棠西征平叛,紅頂商人胡雪岩助借洋商鉅款為兵餉,最後卻弄得身敗名裂終落破產。這一連串的因果循環,起因便源自於無邊寺中古平原的這一句話,此是後話不提。 古平原步出僧舍,從角門繞到大雄寶殿,他今晚也是頗受震動,他本是儒門弟子,子不語怪力亂神,看了陳孚恩的下場卻深感冥冥中自有天意,故此站在殿外,望著佛祖釋迦摩尼的金身呆立了許久。 「阿彌陀佛!」古平原正在出神,忽聽身後佛號高宣。忙一回身,見是個青鞋布襪、鬚髮皆白的老和尚,手裡拿著一串迦南念珠,向自己單手合十。 古平原回了一禮,有些不好意思:「老師父,天色已晚,想必貴寺皆已安歇。在下打擾了,恕罪恕罪。」 「施主開口便錯!」那老和尚雙目炯炯,聲若洪鐘,在靜夜中聽聞如振聾發聵。 「錯?」古平原疑惑地皺起眉頭。 「出家人修行無止,一世都在路上,談何安歇?出家人四大皆空,既不罪人,豈能恕人之罪?」 古平原心中好笑,自己與這和尚素不相識,怎麼一開口卻像是專找自己的麻煩。 「那,在下告辭了。」古平原不想多談,邁步就想離開。 「茫茫紅塵,施主往何處去?」老和尚一挑眉,淡淡說道。 短短一句問話,卻如電閃雷轟一般擊中了古平原。古平原張了張口,卻不知如何回答,「我往何處去?我往何處去?」他念了幾遍,心中一片茫然。 「老衲觀施主久矣。施主天庭黃澤見淵,兩眉山根有才有停,這一生孽緣叢生,坎坷難明。若不能杜門晦跡,漱石枕流,則施主眼前人與身後人皆受你之累,難得善終。」 古平原心中一凜,馬上想到的就是寇連材和常四老爹一家。他平素也有這種想法,覺得這些人都是受了自己的牽累,此刻聽這老和尚一說,心裡更是七上八下,驚疑不定問:「老師父是要度我出家?」 「善哉善哉,出家原為脫此掛礙,若貪惡之心仍在,出家亦如在家。老衲此言,乃是為度施主出苦海。」 「如何出法?」古平原揚了揚眉。 「方才老衲說了,杜門晦跡,漱石枕流。」 那便是說,凡塵俗世中的一切都要與古平原無關,不是出家也是出家。古平原想著自己與常四老爹、張廣發、王天貴這些人之間的恩怨,還有遠在徽州令自己牽腸掛肚的娘親弟妹,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唉,名利難舍,恩怨難拋,世人本就難以度化。老衲許下弘誓大願,此生寸步不離無邊寺。為的就是免去口舌之煩,想不到今夜又多言了。」那老和尚嘴角竟也有一絲苦笑。「說也說了,索性再多說一句,施主既不願遠離紅塵,老衲送施主四個字——隨心所欲!」 古平原遽然抬眼,「隨心所欲?」 「施主命途多蹇,好在心地良善,但憑此心去做事,廣種福田,便有善果。」「哼,老和尚大言欺人!」古平原還沒答話,從寺門方向的拱門處走進來一主一僕,說話的正是那主人——一位翩翩公子。 「阿彌陀佛,施主何出此言?」今夜寂寂古刹之中如此熱鬧,老和尚卻不動容,低眉施了一禮。 古平原凝目看去,卻吃了一驚,這深夜闖入無邊寺的,竟是個難得一見的俊雅公子,身邊還帶著個一臉稚氣的僮兒。 來人正是蘇紫軒。她今夜也是專程去找那陳孚恩,卻比古平原晚了一步,剛到時便聽得客棧中有人大喊陳孚恩自盡。她素知陳孚恩秉性,知道他絕不會走這一步,於是閃身靜觀,果然看到古平原施計,差人帶著陳孚恩離開。她便與丫鬟四喜在後跟著,等縣衙的差役都走了,這才進了無邊寺。 剛一進寺廟,蘇紫軒便聽得那老和尚在勸人行善,說什麼善有善報,她因自家境遇,此時最厭便是此語,忍不住出言反駁。見老和尚問,更是冷冷一笑:「依你所說,殺十人再救十人,那便無果無報,若是再多救一個,便勝造七級浮屠了?殺人如麻之輩,多喜到寺廟裡佈施金錢重塑金身,是否這些人此刻便在西天極樂淨土,伴著我佛如來講經說法得證大道?」 老和尚聽她這樣說,卻也不惱,只說了句:「施主好利的詞鋒。」施了一禮,便往堂後走。 「怎麼,和尚不是最愛打機鋒,莫非理屈詞窮了?」 「此中深意,我來說予你聽。」古平原見這公子一表人才,恍如珠玉在側,本來很有好感,不料卻如此咄咄逼人。他暗中一皺眉,挺身而出。 「老師父說的隨心所欲,重在一個『隨』字,正如隨意與故意,同是心意,卻有雲泥之判。」古平原聽了老和尚的話,如醍醐灌頂,此時只覺得心境豁然開朗,月下侃侃而談,那氣度令蘇紫軒也不知不覺中被吸引住了。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