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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古平原的老師自此亦是心灰意冷,對成為治世良吏絕了念想。縣丞任期一滿,便飄然林下,做起了私塾先生。古平原跟著老師學習,每年一到王鼎忌辰,老師必定焚香痛哭,口中罵得最厲害的,便是那陳孚恩。

  所以陳孚恩的名字古平原從小是聽熟了的,而且跟老師一樣對其恨之入骨。此刻聽聞客棧中住的居然是這個大奸臣,又聽客棧外這些人都是陝西口音,頓時明白了,這是王鼎的蒲城老鄉知道陳孚恩獲罪遠戍,特地來此截他,要為王鼎王大人討個公道。眼見群情洶洶,那後生說的一會兒可能要出人命,搞不好一語成讖。

  古平原回想白天那兩個差人的話,其中一句「你以為自己還在京城做大官」,便猜到那個看上去畏縮的小老頭,想必就是陳孚恩。一代大奸如此收場,古平原抬眼望瞭望滿天繁星,心中想的是,遠在徽州的老師若得知此事,尚不知該如何高興呢。

  古平原回身便想走,走了幾步,摸到袖筒中的銀票又慢慢緩了步伐。他沉思著,自己來此是為了還主顧被克扣的當費,無論此人是陳孚恩也好,還是其他大奸大惡之徒,哪怕他是王天貴也罷,難道壞人來當主顧,就可以隨意克扣欺瞞?作為一個生意人,良心究竟應該擺在什麼地方?他不斷地問著自己,漸漸在雪中站住了。

  本縣的縣丞姓餘,今晚接到地保的報告,幾乎是從被窩裡跑到廣全客棧的。他之前看過邸報,心裡明鏡兒似的,陳孚恩之所以不死,是因為慈禧太后和恭親王不讓他死,為的就是讓他受這份活罪,朝廷不讓死的人卻死在了本縣,雖說一縣之尊是知縣,但是自己卻掌管一縣街面上的治安,到時難免當個替罪羊。故此他嚇得不輕,慌忙指揮人馬攔住這些陝西人。可是人家不肯善罷甘休,等到天一亮誰知道還有多少人來,更別提本縣和附近的讀書人也要來聲援,那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他越想越是心焦,手腳也嚇軟了,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還是有個人扶了他一把,才將他從地上攙起來。

  「大人。」扶起他的正是古平原,他施了一禮,「不管流犯所犯何罪,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已然判了,就不該再濫設私刑。還請大人從速設法,救人為先。」

  「是,救人,救人!」餘縣丞方寸已亂,也沒顧得上詫異此時此刻怎會有人替陳孚恩說話,只喃喃地重複著古平原的話。

  古平原見狀附耳上去,在餘縣丞耳邊說了一番話。餘縣丞眼睛慢慢睜大,點頭連聲道:「好、好、好!」回過神來,這才詫異地問,「你是何人?」

  「草民是本縣萬源當鋪的四朝奉,姓古,叫古平原。」古平原知道,若能結交幾個官府中人,對自己行事有百利而無一害,「大人,此事解決得越快越好,不然被哪個巡察道知道了,報到省裡,恐怕有礙大人官聲。」

  「嗯,你提醒得好。」餘縣丞用欣賞的眼光看了看古平原,不過讓他們連夜上路,恐怕京裡的官差不會同意。又不能把他們安排到縣衙去,萬一這把野火燒到縣衙,事情反倒叨登(叨登:翻騰;重提舊事。亦作「叨蹬」。)大發了。想著他又為了難。

  「可以安排他們去城外無邊寺。此處萬無人能想到,明日連城都不用進,直接上路,出了縣境,就與大人無干了。」古平原知道這幹循吏,最擅長也最願為的就是稱為「護官訣」的「推、拖」二字,只要這兩個字玩得轉,即使升官無望,烏紗必定可保。此時古平原出的主意便是「推」字訣,果然深得餘縣丞的心意。他大喜道:「對、太對了,出了縣境一切與我無干,就這麼辦。」

  陳孚恩被人隔著牆罵個狗血淋頭,屋裡兩個差人也怕受連累,嘴裡不乾不淨罵著人,陳孚恩一臉木然,對滿耳的謾駡恍若未聞,忽然糊裡糊塗被人架到馬房,然後就聽客棧二樓有人高喊「流犯陳孚恩上吊自盡了……」,隨後大門打開,門外一群陝西人一窩蜂地湧了進來。誰不要看看這個大奸臣最後的下場,往後回蒲城說起來,自己為王鼎大人報了仇,面上自然光彩。大家都這麼想,所以外面連一個人都沒留下。說時遲那時快,自己被人推著架著出了客棧門口,黑夜裡也不辨東西,踉踉蹌蹌走了不知多遠,恍惚中過了一條河,在一處廟宇前停住了腳步。

  聽見是縣丞大人的吩咐,陳孚恩和兩個差人被僧人安排到大殿後院一間青磚僧舍暫住。帶他們來的人見安頓好了便離去,只有一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年輕人還留在房中。那兩個差人對望一眼,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早已不見,還以為古平原是縣衙的人,陪著笑過來搭話。

  「兩位差役大哥,我有兩句話想和這流犯交待一下,免得明天誤了事,又被那夥人堵住。」古平原見他們誤會,一時好笑卻也善加利用,果然那兩個差人忙不迭地點頭,避到了隔壁去。

  陳孚恩雖然奸詐,可是勢力不在人情便不在,差人知道他是萬難起複,便沒拿他當人看,一路上儘自蹉跎,已是身心俱疲。今晚又受了這番屈辱,在這最講因果的佛門之地,神情不由得恍惚起來,望著古平原,不知道他要和自己交待何事。

  古平原沒有馬上說話,沉默片刻方才趨前兩步,站在陳孚恩的身前,一字一句地問道。「一朝得勢,一朝失勢,如今黃粱一夢,你可後悔?」

  「你,你說什麼?」陳孚恩猛地一震。他雖然失勢獲罪,但並未傳旨申飭,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面質問他的心地。

  古平原也不要他答,只望著他的雙目,冷冷問道:「諂媚權奸,把持朝政,如今天理循環,你可後悔?」

  陳孚恩鬚眉一陣抖動,盯著古平原的神情中帶了一絲獰惡,過了一會兒才側過頭去,鼻子裡哼了一聲,擺出一副傲慢的神色:「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老夫落到今天這般田地,只是天意不許,非人力能挽回,至於做過的事,老夫從沒後悔過!」

  古平原見他依舊執迷不悟,知道此人一貫詭譎無行,但憑一番言語就想讓他幡然悔悟那是癡心妄想,自己也不過是為了替老師出口氣罷了,於是又說:「你方才說『天意』,豈不聞『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電』,你平生做了那麼多欺心害命之事,天道好還,你雖然得意一時,終究要有此報!」

  「呸!老夫翻雲覆雨之時,你這小子尚在繈褓,也配來與我談『報應』二字!」陳孚恩一下子被激怒了。

  古平原冷冷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了,這二百兩銀票你拿去,這本是你的。」

  「銀票?」陳孚恩大感意外。

  「我是你今天去的那間當鋪的朝奉。少算了你二百兩銀子,現在送來給你。」說著,古平原將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你、你……」陳孚恩槍法大亂,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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