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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第十三章 利益是刃,信譽是鞘

  二月二,稱為「龍抬頭」。這一天吃餅,稱之為「龍鱗餅」,吃面,稱之為「龍鬚麵」。家家戶戶的婦女按規矩都要停止針線一天,恐傷龍目受了報應。這天不大不小算個節,幾乎沒人來當當。眼看日頭往西,時近歇鋪,夥計們以為沒有客人了,都懈怠著等著上板。不料就在此時,隨著一聲暴喝——「當!」,一個包裹被重重放到櫃檯上。

  古平原正在倚櫃讀書,因為祝晟從不讓古平原沾買賣上的事兒,古平原便自看自學,有不懂得的地方向夥計金虎討教。但金虎自己也是個學徒,以古平原的天資,沒多久金虎就被問得瞠目結舌,古平原只得從櫃上取些《典要須知》《典務必聞》一類的書來看,又看出只有善辨古董者方能在典當行立足,於是《洞天清錄》和《至寶精求》這樣的書也時時放在手邊。只是辨識古董的眼力光靠紙上談兵終無大用,古平原讀了許多書卻不能上手,始終只是個懵懂,祝晟見他刻苦好學,也不過嘿嘿冷笑而已。但無論如何,半個月下來,古平原只憑書本便已對典當行的沿革規矩爛熟於胸,說的也全都是內行話,這讓丁二朝奉在內的許多夥計都不得不暗自點頭。

  正因如此,他聽見有人火爆脾氣來當當,就知道不妙,天底下的朝奉沒有吃這一套的。誰知古平原這次想岔了,丁二朝奉並沒說什麼,接過來看了一眼,問一聲:「當多少?」

  「看著給吧!」那聲音著實不客氣。

  「四十兩!」

  丁二朝奉報出價去,就聽個老病的聲音一邊咳嗽一邊勉強爭辯道:「這串珊瑚朝珠,一年前才在京城琉璃廠買的,要紋銀八百兩,怎麼當得如此便宜,不當不當!」

  丁二朝奉還沒說話,先前那強橫的聲音已是老大不耐煩,出口罵道:「你這老貨,挑三揀四,還以為自己在京城當大官不成!病了嚷著要吃藥看大夫,咱哥倆陪你當東西跑了三家當鋪了,數這家給的價高吧?還不當?再不當滾回客棧喝涼水治病去!」

  那老者受了責駡,半天沒言聲,古平原這才將目光從書頁上收回來,往外看了一看。原來外面站著兩個拿棍的差人,一左一右夾著個老頭,這老頭猴瘦的臉,個子不高弓著腰,穿著葛布棉衣,一根小辮起了毛拖在腦後,看上去很是落拓。此時正努力地眨著眼,好像在想如何回話。

  「到底當是不當?」差人比當鋪還要著急,催促著。

  「當了吧,可是要當製錢。」老者無奈地開了口。

  差人「嗤」地一笑:「都說你這老貨心眼多,真是不錯,如今錢貴銀賤,你就要製錢,怕咱哥倆吞了你的銀票不成。也罷,朝奉換製錢給他,二十吊製錢壓死你個老貨,咱們就不用大老遠往新疆跑一趟了。」

  等製錢換出來,那老者果然是背不動這許多,其中一個方臉差人罵罵咧咧幫他拿了五吊,沖另一個長臉差人使個眼色,先推著那老者走了出去。

  丁二朝奉不言聲,默默地拿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遞過去。長臉差人收好了,也沒說話一轉身便出去了。

  古平原看得蹊蹺,想一想這件事書中倒沒有記載,趁便問了問金虎,金虎笑了。

  「這叫『吃牛』。『牛』與『流』諧音,也就是流犯。從京城發配新疆伊犁的流犯都要路過本縣,他們一路上打點差役、打打牙祭或者就像方才那個老犯要吃藥請大夫,沒有不當當的。這都是差人和當鋪弄熟了的套子,他的東西明明能當多,卻只給零頭,差人又不許他自己去問,只得自認倒霉。差人與當鋪兩得利,何況這些流犯當的東西全都是死當,就算是活當也從不來取贖,到時候賣出去又是一筆不小的利,而且不犯法。從京城到新疆一路上的當鋪,見差人押人進來,都是心中暗喜呢。」

  「雖不犯法,奈何壞良心。」古平原聽了,心中極不是滋味。流犯發配之苦沒有人比他更知道了,當年自己一個窮書生,發配關外,一無錢打點,二無物可當,一路上受的折磨至今想起還不寒而慄。想不到差人和當鋪之間,還有這樣的鬼蜮勾當,古平原想起方才那老者畏畏縮縮的模樣,心中好大不忍。

  關板歇鋪後,古平原繼續抄寫當票備冊,金虎給他磨墨打下手。古平原抄著抄著,放下筆問道:「你可知道,差人帶著流犯投宿何處?」

  「一般都住在城西廣全客棧,古朝奉,你問這個做什麼?」

  「唉,雖說在商言商,圖的就是個利,不過我總覺得,像這樣的錢不該賺。我這兒還有兩百兩的銀票,我打算送去,補給那老人家。」

  「這可是二百兩銀子啊!」金虎覺得不可思議。其實他不知道,除了一些散碎銀兩,這也是古平原身上僅有的二百兩銀票,其餘都花在為常家還債和上下打點了。

  「古朝奉,我說句話你可別不愛聽,」金虎道,「這是長流水的買賣,你這麼幫能幫幾個?」

  「幫一個比起一個不幫,那是天地之別。」古平原邊往外走邊說,「但求心安罷了。」

  前幾日下了一場好雪,古平原在雪地中打著一盞燈籠,不時望望天上一彎清冷的新月,辨著方嚮往城西走。他本來打算到了城西,再找人打聽這廣全客棧在何處,但離著老遠就聽得人聲鼎沸,許多人在聲嘶力竭地喊叫。古平原心中奇怪,循聲緊走兩步來到近前,這才看明白,就見偌大一個院落,被人群包圍得水泄不通,大門口有幾個縣衙的馬快皂隸正在攔著,不然看這架勢,這群人就要衝了進去。

  然而他們雖然進不去,口中卻呼喝不停:「陳老賊,你也有今天,真是天有眼哪!」

  「滾出來!我們要擒你到王大人的祠堂去跪上三天三夜!」

  「這老賊奸猾得很,是當世秦檜,小心別讓他溜了!」

  古平原聽得不明所以,但卻看出這幫人圍著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客棧。左邊金字招牌上寫的「安寓客商」,另一邊自然是「廣全客棧」。他閃目觀瞧,發現人群中有一人戴著鏤花金頂,外罩鵪鶉補服,紮煞(方言。手、頭髮、樹枝等張開;伸開。也作「挓挲」。)著手腳攔擋眾人,卻也被推來推去,一個站立不穩被擠出人群,趴倒在地。好在地上雪厚沒傷著,卻也半天爬不起來,兩旁人更是沒空理他,連那些差役都沒發覺此事。

  看這官服頂戴,這倒在人群外的分明是本縣縣丞。什麼事居然讓他大半夜來此彈壓?古平原更好奇了。他在人縫中試了幾次,想擠都擠不進去,只得拽住一個人問道:「這裡是怎麼了,莫非出了命案不成?」

  那人是個強頭強腦的後生,粗聲粗氣道:「現在還沒出,待會兒就說不定了。」

  「這話怎麼說?」古平原奇道。

  後生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今晚這客棧裡來了一個妖孽?」

  古平原搖搖頭,他真的不懂為何客棧裡會住進妖孽。

  「穆門十子,你聽過沒有?」後生不耐煩道。

  古平原一揚眉:「聽過。」

  「那陳孚恩你自然知道了。」

  陳孚恩!這個名字古平原不僅知道,而且還熟得很。他是道光咸豐兩朝名宦,雖有才幹卻為人奸邪,先拜道光朝權相穆彰阿為義父,穆彰阿倒臺後,他又黨附肅順。人人都知道陳孚恩是個奸臣,卻始終攻不倒他,就是因為他的靠山太硬的緣故。

  至於陳孚恩的名字之所以為古平原所熟悉,那完全是因為古平原的老師。古平原的老師當初曾做過河道小吏,時逢開封黃河潰決,皇帝特派大學士王鼎為欽差督辦治河,王鼎沒日沒夜守在河堤上,終於保住了一方百姓。古平原的老師親見王鼎名臣風範,心許不已並以其自勉。後來調任徽州當縣丞,仕途上本有一番雄心壯志,誰料任期將滿時,卻聽到了王鼎自盡的消息。

  王鼎之所以自盡,完全是因為皇帝袒護穆彰阿,不肯查辦其瀆職貪墨之罪。王鼎思來想去,最後想了一個很絕的法子,便是「屍諫」,又稱「死劾」。他於上朝當日一早,朝服自縊於家中,懷中留的遺書便是一封奏摺,其中絕口不談私事,筆挾風雷,慷慨激昂,通篇都是勸道光帝親賢臣遠小人,共彈劾穆彰阿大罪二十款。

  這封奏疏一旦上達天聽且流傳出去,正色立朝的仁人君子感泣其事,都會一股腦地上書圍攻穆彰阿,那麼皇帝縱然有心包庇也無濟於事,權相勢力再大也不免土崩瓦解,王鼎的目的就達到了,雖然身死,然則必登賢臣史冊,與龍逢比干齊名,亦可含笑九泉。誰知這件大事居然被瞞下了,皇帝雖然知道王鼎死了,死因卻是暴病身亡。

  這都是因為一個人在搗鬼!

  陳孚恩投在穆彰阿門下,在京中耳目甚多。王鼎屍諫一事他最先得報,趕到王鼎家中威脅其子,說大臣自盡有失朝廷體統,必無厚恤,萬一皇上震怒,還可能累及家人。王鼎的兒子膽小,於是將奏疏交予了陳孚恩,事後攜父棺回原籍陝西蒲城。而陳孚恩因此事得到了穆彰阿的厚酬,從侍郎升為尚書,主掌兵部。但時間長了,這件事終究還是瞞不過世人,一封奏疏可焚,悠悠眾口難塞,王鼎的兒子因為不能全父志而為人唾駡,鬱鬱而終。陳孚恩的奸臣之名則從此像被刻在額上,只是畏其勢大,無人敢當面詰責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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