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
|
|
「哈哈哈!」古平原不願讓她再說下去,話中帶了些癲意打斷了常玉兒,「你說辱,你知道什麼是辱?我來告訴你,同住一間客棧深宵會文的文友,半月之間仙凡異途,我受刑得罪出順天府大牢押解出關,蓬頭垢面穿囚衣戴大枷,人家狀元奪魁出大清門騎馬誇官,趾高氣昂穿紅袍戴烏紗。在京師大道上狹路相逢,嫌我一個囚犯擋了路壞了彩頭,讓差人拿鞭子『狠狠地抽』!我倒在地上,挨著鞭子,抬眼看著昔日文友今日狀元的馬蹄就從我身邊踏過,那才是辱!」 古平原說到情切處,不由得真動了情腸。眼裡迸出淚花,直望著天不讓淚水流下,緩緩說道:「十年寒窗苦,換來一朝辱,真的是終身難忘。所以王天貴加諸我身的辱,我已是不在乎了。區區一名流犯,只求能留得一命苟延殘喘,便是大幸。至於為老爹做的事,就當是我最後的報答好了。今後你常家走你的陽關路,我古平原走我的獨木橋,彼此再無瓜葛。」 古平原說的陳年往事,常玉兒自是一無所知。驟然聞聽不由得癡了,替他設身處地想想,真是百般心疼,後來又聽他說到絕情絕義的話,情不自禁地搖著頭:「不,你是個敢作敢當的大丈夫,絕不會屈身王天貴這樣的小人手下。」 「常姑娘!我要怎麼說你才明白?」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說:「為了活下去,我寧可當王天貴手下的一條狗!」 常玉兒身子一震,古平原的話讓她驚呆了。她看著古平原這個她不得不去愛、並且已經深深愛上的男人,從他的雙眸中,她看見了厚厚的悲涼與無奈,然而透過濃霧,那份往昔的剛毅與執著依然清晰可見。常玉兒呆呆望著古平原,身子像定住一般,好半響才慢慢後退幾步。李嫂見狀要來扶她,常玉兒沒有理會,轉身到了大院門前,「啪啪」拍了兩下門環。 門上見是此間方才出去的舊主人,於是叫來了管家。王天貴的管家亦是鼻孔朝天,剛出來就道:「這裡的東西要拿就快些拿走,遲了便去叫花子窩裡找吧!」 常玉兒面無表情地福了一福:「我不是來拿東西,方才聽說,這大院裡缺少僕役婢女,我願意自典自身,供王大老爺府上差遣。」 誰都想不到常玉兒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古平原大驚失色,還以為她這幾日心痛過甚失了魂,疾走兩步想要阻止。管家已是先開了口,他疑惑道:「你不是老常頭的女兒嗎?」 「我父兄皆不在此,又是未聘之身,自然可以自典自身。」常玉兒的臉色如恒。 「我不是這個意思。」管家覺得前任主人的女兒轉眼之間便要來應徵奴婢,事出常理不敢答應。然而常玉兒樣子聰慧可人,又是本鄉本土之人,要拒絕一時卻又尋不出理由。正在為難,就聽得一聲,「那好,你就來給我做丫鬟好了。」 眾人聞聽又是一驚。往門裡望去,出來答話的卻是王天貴的小妾如意。 王天貴搬到這處大院,老宅並沒有動,還是只帶著如意這一房姨太太。如意相中了常玉兒的閨房,正讓手下幾個丫鬟佈置,自己出來四處走走,順便看這大院的風水佈局。不知不覺走到大門前,望出去正看見常玉兒與古平原交談。如意是風月場上的高手,芙蓉帳中的先鋒,一眼望去就發覺常玉兒對古平原深情脈脈。 別看古平原在王天貴面前遞了降表,如意對他卻是始終好感不減,覺得這個男人與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男子大有不同。這幾日一靜下來,總是不由自主在想,如果那時歪帽沒有按著計劃進來,自己與這年輕人已是鴛夢成真,甚至如果那不是王天貴設下的圈套,二人更可雙宿雙飛,過自己描繪的那海市蜃樓一般的日子。她出身堂子,「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可謂是閱人無數,卻對這雖然碰了自己卻只是淺嘗輒止的陌生男子意外動心,又素知王天貴的陰狠秉性,所以這份曖昧心思並不敢露出分毫。 此時發覺常玉兒對古平原有情,如意心裡不免起了一絲妒意,做主收了常玉兒,為的卻是將她與古平原隔開。這理由連如意自己都覺得可笑,但卻想也不想就這麼做了。 「古大少,一向可好?」如意走出來,不理旁人,先是笑靨如花地向著古平原打了聲招呼。 古平原聽了這稱呼,便又想起那一晚的事情,臉上很不自然,「原來是四姨太,在下賤體不敢勞您動問。」 如意抿著嘴笑,故意插到古平原和常玉兒中間,用不大不小卻讓兩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你裝什麼蒜,要不是那老歪早進來一步,如今你我還不知怎樣呢。你說是不是,你可也是個見證呢。」她前半截話對著古平原,後半截卻是對常玉兒說的。 常玉兒羞得臉上緋紅,欲啐卻又止住,咬著下唇問:「你方才說的話算不算數?」 「當然算,你叫常玉兒,這名字挺好,也不必改了,今後在我身邊做個貼身丫鬟,就叫玉兒好了。」如意盯著她道。 常玉兒想到她與古平原之間的那一幕就覺得噁心,現在自己又要去貼身服侍她,不由得猶豫了一下。 「怎麼,你不願意?是啊,你原先是這府上的大小姐,現在卻要給我鋪被掃床端茶倒水,怕是委屈你了吧。」如意好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臉上古怪地笑了一笑。 「不,我既然進了府上,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常玉兒想定了,她心中想的是:「古大哥,如果你要做王天貴手下的一條狗,那麼我也陪著你,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都要和你在一起。」 「那好,你與管家結了身價,便進來尋我。」如意說完,深深地瞥了古平原一眼,說了聲「古大少,改日再見」,這才邁步款款走進去。 古平原在如意面前,臉上心上一時都不自在。原想阻止常玉兒,話也沒能說出口。等如意進去,李嫂把常玉兒拽到一旁,他這才跟過來問道:「常姑娘,這裡以前雖然是你家,現在卻成了虎狼窩,你怎麼能到王家為奴為婢呢?」 常玉兒一反這幾日的柔弱,揚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古平原,語意決絕得如同雪山堅石:「古大哥,你硬要說自己是那樣的人,我也沒辦法。只是這裡是我的家,我相信天道好還,遲早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來將王天貴逐出去,還我家一個公道。」 這話恰恰說中了古平原的心思,他隱忍待機為的其實也是這麼一天,只是卻沒有想到,常玉兒一個女兒家也有不讓鬚眉的志氣。他愣愣地看著常玉兒,雖然突如其來的災難幾乎擊垮了她,但是此刻她又仿佛恢復了在蒙古勇闖大漠時的勇氣。古平原卻不知道,無論是在蒙古還是在太谷,常玉兒的勇氣都來自於對面前這個男人的信任。 「古大哥,我去了,要是你能看見那個懲奸除惡的人,麻煩你告訴他,我就在這大院中等著,無論多久也沒關係。到了那一天,我要親眼看著王天貴惡有惡報。你說對嗎?」 古平原望著常玉兒的眼睛,深深點了點頭。他也不再隱藏自己的心意,嘴角微微帶了一絲安慰的笑容:「你放心,那個人已經聽到了。就像你說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有了古平原這句話,對於常玉兒來說什麼都夠了。她嫣然一笑,轉身走向大院。 如意沒有走遠,就在門裡陰暗處看著,她雖然聽不見古、常二人說的話,但從二人神態中卻能看出必是有所寄託。特別是常玉兒一回身,臉上那副篤定安心的神態,真仿佛是泰山崩於前亦可不變其色。如意心裡一動,想起也不知多久之前,自己也曾對一個男人死心塌地,視其為終身的依靠,那時候自己臉上也有這樣的神情,只要有那個人在,不管怎樣的風霜雨雪都不會畏懼,卻不料最後結局如此。這樣想著,她面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再看向常玉兒的眼神裡已是嫉羨交加,仿佛在看一個自己曾經做過卻無法實現的夢。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