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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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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熱鬧了。泰裕豐的財東只有兩個:一個是拿九成五的王天貴,另一個就是拿半成的祝朝奉。祝朝奉恨透了王大掌櫃,卻又拿他無可奈何,所以每年年底的財東大會,就成了他出氣的最好機會。那三天他吃飽喝足了,就指著鼻子罵王大掌櫃,王大掌櫃還不能還嘴,被罵得狗血淋頭也只能站著聽。三天罵過,祝朝奉每次都是在分紅的銀票上吐口唾沫,然後一把丟到王大掌櫃臉上,揚長而去,從來不要分紅。」 「雖然是個倔老頭,倒真是有骨氣呢。」古平原不自覺地贊了一聲。 「那是真的。」金虎連連點頭,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又道:「你別看祝朝奉一身本事,其實家無餘財,一家人住的是破瓦房,就差沒吃糠咽菜了。」 「那怎麼會呢?」這古平原可萬萬想不到。 「唉,還不是讓王大掌櫃害的。他那麼羞辱王大掌櫃,人家能輕饒他?祝朝奉自己開了家當鋪,就是這萬源當,沒幾年三弄兩弄就歸了泰裕豐,再和人合夥做點買賣,每一次都被王天貴攪了,到頭來雙手空空不說,還欠了人一大筆銀子。王大掌櫃幾次讓人給他帶話,要是肯把那半成的財神股交出來,不但替他還債,而且當鋪也還給他,可祝朝奉每次也都一口回絕,決不考慮。王天貴大概是怕逼得太緊反倒不妙,所以仍是讓他在此當大朝奉,祝朝奉卻也同意了。後來我聽丁二朝奉說,他是怕自己一走,原本當鋪的老人兒吃虧,所以才勉強留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與祝晟同病相憐,都吃過王天貴的大虧,不由得歎息一聲,「我這幾日看那祝朝奉雖然脾氣倔些,人倒是不錯。」 金虎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忽然往前一指:「到了,前面那不就是常家大院。」 「現如今是王家大院了。」古平原面無表情地糾正道,驅車上前準備卸貨。 古平原說的不錯,常家大門上釘著的「常寓」木牌已被拆下,取而代之的是大門兩邊高高懸掛的「王」字大紅燈籠。古平原到門前,王天貴正背著手,看著這氣派軒敞的大門,嘴角流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門上的漆舊了,明天找漆匠來刷上三遍漆。記住,要刷上好的清江漆。」 「是。」一旁的曲管賬躬身答應。 曲管賬見古平原押車過來,目光閃了一下,故意說了句:「王大掌櫃想要的東西,最後總能得到,誰攔著也沒用。」 古平原明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並沒接茬。王天貴微微一笑,一瞥眼見到本縣陳知縣的轎子抬了過來。他也有七品功名捐在身上,故而不慌不忙,等陳知縣下轎,眾人圍上去參拜已畢,他才踱著步走上去,作勢一拜,口稱「見過知縣大人」。 陳知縣四十出頭的年紀,白淨面皮倒有幾分書生樣子,只是雙頰凹了進去,面上無光,帶了幾分病容,其實是吸食大煙的緣故。他此番是特意便服來賀王天貴的喬遷之喜,見狀連忙攔道:「你我一般的品階,兄弟怎好生受王翁,還是不要多禮。」說著低聲一語:「前日受惠甚多,多謝王翁。」 王天貴矜持地一笑:「大人光臨蓬蓽生輝,只是鄙宅尚亂得很,我也要過幾日才搬來,鼓樓大街上滿一樓是喬遷宴的正地方,還望大人賞光去坐坐。」 「那是自然。」說著陳知縣走兩步,來到大院門前,抬頭看了看,不住點頭稱讚,「王翁商界大才,得此佳宅,想必更上層樓指日可待。」他略一沉吟,撚須徐徐道:「畫戟朱樓映晚霞,高梧寒柳度飛鴉。花繁柳暗九門深……」 作詩的功夫全在一轉一結,陳知縣雖是兩榜出身,但山西不比江浙多名士,平素無人唱和,更兼他自從牧民太谷,又染了煙癮,詩詞一道放下已久。此刻心血來潮口占一絕,卻卡在結句上。這第三句已說到庭院深深,隱有不詳之意,結尾翻案翻得不好,豈不變成來給主人家送晦氣。陳知縣一急,額上就見了汗,回過頭看了看,奈何自己的兩個師爺一個也沒跟來,眼前都是錢眼裡翻筋斗的商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愣住了。 正在主客都尷尬萬分時,忽然旁邊有人高聲吟道:「始見新月青山窪。」 「好!」陳知縣被解了圍,忍不住擊掌稱絕。回頭看了看,接句的正是古平原。 「接的好,真正是難得的佳句。你叫什麼名字?」 「草民古平原。」古平原回答的時候,心裡砰砰直跳,雙眼緊盯著陳知縣。他方才到了常家大院,忽然覺得事有蹊蹺,常四老爹因罪入獄,家產查封,充公官賣,這些都是正辦,怎麼會糊裡糊塗就私下過手到了王天貴手中,莫非……他起了疑心,大著膽子答了自己的真名,就見陳知縣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笑著對王天貴說,「此人想必也是王翁的夥計,有這樣的捷才,難怪泰裕豐的生意越做越大。」 「還不是都靠大人平日照應。」王天貴乾笑兩聲,臉色十分不自然。 王天貴請知縣上轎赴宴,轎子前腳剛一抬走,古平原就走到王天貴身後,聲音中帶著一絲悲憤:「原來陳知縣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王天貴知道古平原已然明白,卻不轉身,只一哂道:「那又怎樣,你敢去擊鼓鳴冤嗎?」 「不敢,王大掌櫃算無餘策,古某佩服。」 「你是聰明人,跟聰明人打交道最省心了,你好自為之罷。」說完,王天貴帶上曲管賬和幾個大夥計,也同往滿一樓而去。 古平原立在當場,重又想了想自己的處境,發覺事情沒有驚動官府反倒簡單了,因為俗話說得好:「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回。」老爹入的雖然是官府大牢,但與王天貴設的私獄無異,現在事情全在王天貴手裡,只是此人心狠手辣且又狡詐多變,如何才能將他敷衍好,讓他放了常四老爹,倒真是一件頭疼之事。 他正想到這兒,不經意間往大院門口一看,正看見常玉兒挾著一個包裹在李嫂的陪伴下走了出來。 幾日不見,常玉兒身形更見瘦削,尖尖的小臉我見猶憐。她自從那日回到家,每想起爹爹在死牢裡被人踢打就哭一場,哭過了還要去四處打聽劉黑塔的下落,這幾天仿佛是在噩夢裡一樣,根本顧不上搬家。更何況此時家中一貧如洗,也無力再去租住大院放置家什。 三天時間一到,王天貴的手下如狼似虎地闖進來,將自家的東西胡亂丟棄,常四老爹的房間十數年如一日,保持著常玉兒的娘當年在世時的樣子,現如今也被用作王天貴的臥房,裡面的東西都被七零八落丟在院落中。 常玉兒只撿了娘親手繡的一條手帕,緊緊握在手裡,李嫂勸了半天,她才胡亂尋了些應用之物,準備去李嫂家暫住一時。家裡逢此大變,連個能訴說的親人都沒有,要不是李嫂陪著,常玉兒真的有尋死之心。此刻出門看見古平原,她怔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向古平原低聲招呼:「古、古大哥……」 古平原聽她把稱呼又改了回來,心裡大是奇怪:「常姑娘,有話請講。」 常玉兒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鼓起勇氣道:「這幾日,陸續有人到我家來道謝。這其中一半是我家的債主,常家出事,他們本以為討債艱難,卻有人找上門去,將債都還了。還有半數是與爹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家人,說是有人用爹爹的名義買米買面,還資助了他們生活用度。他們都托人帶話入監,要那些人好生敬重爹爹。這些事都是古大哥做的吧?」 古平原略略點了點頭,他這幾日,一有閒暇辦的就是這兩件事。 「我算了算他們提到的錢數,原來那日你要了銀票去,大半都用在了我爹身上。」常玉兒還不知道,還有五百兩,其實也被古平原用來打點了典史。 「常老爹因救我而入獄,我花多少錢都是應該的。你不必介懷。」古平原語氣溫和地說。 常玉兒猛抬頭道:「古大哥,你一點都沒變,是我錯怪你了。」 古平原心中一震:「不,我是貪生怕死,這才留在王天貴手下做事,以求保命。」若是常玉兒知道自己一心想救常四老爹,甚至找王天貴報仇,那麼就難免被牽連進來,古平原一直為此擔心,故而不惜自污來保全常玉兒。 常玉兒緩緩搖頭:「我雖是女流之輩,也知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這樣做,必有自己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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