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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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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李典史揚手一指,「方才那兩個栲栳把他噎死了,那不是,正抬出來呢。」 古平原和常玉兒聞言都驚住了,果不其然,從牢裡拖出一具死屍,正是「九爺爺」,他一雙眼珠都凸了出來,嘴裡卻還咬著半個栲栳。 常玉兒看著「九爺爺」從自己面前被拖過,她半張著嘴,視線一直隨著他轉到牢門外,忽然一捂臉,低著頭跑出了監牢大門。 「唉!」古平原在關外五年,見過凍餓而死的流犯也不知有多少,卻還是第一次看見人被撐死,真覺得這是人間的一樁大慘事。聽那幾個獄卒說要用一領草席卷了送煉人場,古平原轉過身,拿出二十兩銀票遞給獄卒,托他們置一口薄皮棺材,無論哪個亂葬崗,讓老人入土為安才是。 「你心腸倒好!」李典史踱過來,頗有些感慨地道:「這年頭,心腸好遭報應啊。」 古平原勉強笑笑,忽然想起一事:「李大人,方才與常四老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姓名住所可有造冊?」 「自然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能否借我抄錄一下?」 「哦,可以。」衙門文書原本不能隨意謄錄,但古平原出手大方,囚犯名單也不是什麼機密要件,典史拿人手短,想了想便答應下來。卻忘了問,他要這名冊有何用處。 一晃三天過去,古平原一有空就往當鋪外跑,也沒人問他做什麼。在祝晟的無視下,自丁二朝奉以下,所有的夥計都極有默契地對古平原漠然置之。 等到了第三天頭上,古平原正在站櫃,抬眼發現曲管賬又來到了萬源當。這一會兒祝晟正在當鋪裡驗一隻造型古樸的玉鉤雲型佩,他拿在手上迎光一晃,嘴角立時不屑地笑了笑,將玉珮往外一推,連「當多少?」都不問一聲。 「怎麼?我這是漢朝皇室的東西,稀罕得很,你們當鋪本錢少我可以讓些,不當算是怎麼回事?」當主是個華服中年人,咬著一根翡翠煙杆,發急問道。 「這麼大片血沁,是倒鬥挖出來的?」祝晟也不反駁。 「祖上傳下來的,再往上怎麼得來的不知道!」中年人樣子很是神氣。 「哪一輩兒傳下來的?」 「這你甭問,總之我太爺爺手裡就有這物件。」 古平原在旁觀看,就見一眾夥計雖然都在忙手頭的活兒,但嘴角都有幸災樂禍之意,像是在看一場預料中的好戲。 「是嘛,你太爺爺抓周了沒有啊?還是剛辦過滿月酒啊?」祝晟這話問出口,夥計們就像約好了一樣哄笑開了,仿佛是在給大朝奉捧場。 「你,你什麼意思?」中年人放下煙杆,一臉氣惱的樣子。 「這分明是剛仿的物件。『璊斑血沁』能瞞得過我祝晟的眼睛嗎?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自從當了大朝奉,還沒打過眼呢。你這一套只好去騙騙對面的『祥雲當』。」 「什、什麼『璊斑血沁』,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那中年人一聽祝朝奉這話,臉上神色慌亂,只是嘴上還不服軟。 祝晟把臉一板,正色道:「『璊斑血沁』確實可以以假亂真,不過太傷天理,把燒紅的玉放到活貓狗的肚子裡吸血,這種事情是要妨陰功的,我勸你以後還是別做了。」 那中年當主啞口無言,含羞而走。曲管賬走過來打了聲招呼:「祝大朝奉真是眼力非凡,寶刀未老,可喜可賀呀。」 祝晟早看見了他,淡淡地點了點頭:「是曲管賬啊,大駕光臨有什麼事麼?還是說王大掌櫃又要往這兒薦個貓三狗四的。」 曲管賬瞟了一眼櫃檯裡的古平原,看出祝晟不待見他,仿佛對他的處境很滿意,沒和祝晟做口舌之爭,徑直道:「今天是王大掌櫃搬家的吉日,他說知道萬源當後庫裡有幾套不錯的家具擺設,讓送過去。」 這麼盛氣淩人地頤指氣使,祝晟臉色頓時變了:「對不住,庫裡的東西都在冊上,怎麼能隨便往外搬?」 「這買賣整個都是王大掌櫃的,怎麼不行?」曲管賬也沉了臉。 「這是當,不是賣!都是有主兒的物件,人家來贖怎麼辦?」 「那我不管,不是還有死當嗎?」 「庫裡死當的家具,沒有什麼能入王大掌櫃法眼的,你請回吧!」祝晟一甩袖子,下了逐客令。 「你!」曲管賬知道祝晟倔,可沒想到一個迎頭釘子碰得這麼重,頓時惱羞成怒。 眼看兩個人僵住了,古平原插言道:「大朝奉,我這幾日備造另冊,天字庫裡不是有一堂雞翅木錯金鑲百寶的桌椅連大櫃,還有那張紅木嵌螺鈿理石羅漢床,當期已滿並無取贖,已然成了死當,價值都在千金以上。」古平原知道說這話必定得罪祝晟,但他早就想好了,王天貴與祝晟明擺著水火不容,自己一定要適時表個態,哪怕給一邊當槍使,總好過杵在地上當燒火棍。 「聽見沒有,就他說的這兩樣,一會兒送到王大掌櫃的新宅來。」曲管賬抓住機會斬釘截鐵地留下一句話,不待祝晟回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祝晟猛回頭死死盯著古平原,半天才冷笑道:「好好好,真不愧是王大掌櫃薦來的人。」他拱了拱手,「那一會兒就麻煩四朝奉親自跑一趟,把東西送過去吧!」當鋪眾人無不對古平原怒目而視,古平原神色自若,恍如不見,反倒是擺開四櫃的身份,叫著幾個夥計從庫裡抬東西。 裝車之後,古平原帶著個夥計押車去送,這夥計恰是前幾日被他當眾解圍的那個學徒,名叫金虎。古平原叫他另有深意,半路上開了口。 「這王大掌櫃和祝朝奉之間,好像有什麼恩怨?」 「這……嗨,其實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全當鋪,不,全太谷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古平原那天幫金虎的忙實在是幫大了,不然日後已贖過的當票再來贖當,一查冊子是金虎經手,他的麻煩就不得了。金虎也不是知恩不圖報的人,這幾日一直在偷偷幫古平原整理當票冊子,眼下當鋪裡也就是他還能和古平原說上幾句話。 「說起來,祝大朝奉的爹要算是死在王大掌櫃手裡。」金虎把聲音壓低了,將這件發生在幾十年前的事情的始末緣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原來當年,祝晟的父親開了一家小票號,便是這泰裕豐的前身,手下有個得力的徒弟便是王天貴。王天貴對於票號買賣確有天份,祝父對王天貴信任有加,將票號的重要業務都交予他去做,反將自己的兒子送到天津學典當,言外之意便是想將票號的經營傳給王天貴,讓自己的兒子只當財東,不參與經營。誰知道王天貴此人頗有心機,見票號生意越做越大都是自己整日忙裡忙外的結果,到頭來為他人做嫁衣,心中便起了不平之意。又見祝父執掌票號身子旺健,自己不知何日才能出頭,於是暗中將票號裡的錢抽出來去放高利貸,又勾結了一批地痞流氓和官府胥吏,故意打著票號的名義逼死人命,又要打官司。就這樣逼得祝父上了他一個惡當,將股本轉到了王天貴名下,結果…… 「我明白了,結果這本就是一場騙局,祝父情急之下不察徒弟的狼子野心,所托非人,泰裕豐就這麼歸了王天貴。」古平原一聽就知道了結局。 「可不是嘛,這事兒我也是聽當鋪裡師兄說的,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以訛傳訛誰也說不清了。反正就是祝朝奉的爹一氣之下歸了西,王大掌櫃點收俗稱『財神股』的股本清冊時,卻發現裡面只有九成半的財神股,少了半成。原來當初祝朝奉去天津學徒的時候,就帶走了半成的財神股歸其名下。」 「半成?那有什麼用?」古平原不解地問道。 「用處可大了,古朝奉你是外鄉人,不知道山西票號買賣的規矩。」 原來山西的生意買賣,無論大小,到了年底都要開三天的財東大會,將各位財東從四面八方請來,一則分紅,二來對著一年的盈虧損益提提意見。到時候哪怕只有一百兩銀子的股,也必被店裡尊為上賓,說出話來,大掌櫃必須畢恭畢敬地站聽。三天三夜之間流水席不斷,待到曲終人散,各家店鋪才能繼續新一年的生意,如此循環往復,年復一年。 「財東大會先分紅拿銀子,然後講是非。別家買賣都是客客氣氣,哪怕是有話要說,必定是先恕個罪,然後語氣和緩不傷和氣。唯有泰裕豐不一樣。」金虎一句話勾起了古平原的興趣。 「怎麼個不一樣法?」他偏過頭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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