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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縣大老爺定的規矩,咱們得照做不是。這些都是刁民,不餓上十天八天,哪裡會把壓箱底的錢找出來。」李典史滿不在乎。

  「先給他兩口吃的,等會兒出來再說,即是認識,我替他以錢抵糧完稅便是。」古平原這麼一說,常玉兒大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從提籃中拿出兩個蓧面栲栳,塞進去遞給了「九爺爺」。

  這還是明監,等再往裡走,便是黑黢黢不見天日的暗牢。常玉兒想到爹爹就關在這種地方受罪,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幾個人腳步不停,眼瞅著就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大牢房,不用問,常四老爹必是關在這裡面。

  「這是關死囚重犯的牢房,按例不許探望。你們快著點,萬一知縣大人來巡牢,我也不好交待。」說完,李典史往裡面叫了一聲,「常四,有人來看你。」

  他這麼一叫,常四老爹在裡面頓時聽見了。他撲到牢門前往外看一眼,輕叫一聲:「玉兒……」

  「爹!」常玉兒一聲痛叫,也撲了過去,隔著木柵握著爹爹的兩隻手,細細端詳著,一看見常四老爹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樣子,常玉兒泣不成聲。

  「爹沒事,沒事,這不是好好的嘛,玉兒,你一個女兒家怎麼進來這種地方,黑塔也真是……古、古老弟?」常四老爹話剛說到一半,抬眼看見了站在後面也是熱淚盈眶的古平原,頓時驚呆了。他原以為古平原必定也被抓了進來,卻怎麼好整以暇地站在外面?

  古平原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難過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老爹,是我連累你了,我真該死!」

  「唉,這叫什麼話!其實是我連累了你,這擺明是要奪我的家產,若沒有這事兒,他也未必就舉發你。何況有句話叫『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他這麼處心積慮,就是沒有你這麼一檔子事,我也難逃一劫!」常四老爹搖了搖頭。

  這真是替人著想到了十二分的安慰話。古平原覺得常四老爹這個人真是忠厚到極點,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安,站起身將典史請到外面,伸手入懷,再拿出來已是捏了張五百兩的銀票。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李典史見他出手愈來愈闊綽,倒有些不敢接了,稍有些遲疑地問:「你倒說說看,這五百兩銀子是做什麼用?」

  古平原話說得很誠懇:「沒別的意思,想高攀留個交情而已,只求典史大人多照應。」

  「怎麼個照應法呢?」典史斜著眼問道。

  「這我不便說,說了辦不到還給您添麻煩,總之老人家年紀大了,您能多體恤就是他的福氣了。」

  古平原說到這一句,典史臉上才露出笑容,知道這銀子拿得不燙手,伸手接過銀票。

  「行,這話說得識竅。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常老爺子,雖然死囚不能挪監,但我肯定讓他吃飽飯,每天午後還能到院裡遛遛,滿意了吧。」

  「是,多謝您了。」五百兩銀子足夠小戶人家十年的花用,在這裡就買了個牢飯吃飽外加遛圈,但古平原知道,牢獄裡面一向暗無天日,牢頭接了錢肯辦事已是萬幸,當下拱手謝過。就在此時,就聽裡面一陣大亂,哭叫吵罵之聲不斷,古平原與李典史都是一愣,不知出了什麼亂子,趕緊轉身進去。

  原來他們出去後,常四老爹與常玉兒把這些日子的經過彼此說了說,常家大院易主是瞞不了的,但劉黑塔不知去向的事情玉兒沒敢提,老爹問起乾兒子,常玉兒只說擔心大哥脾氣暴躁進來惹禍,老爹連連點頭。常玉兒把蒙古的事情簡短截說講述一遍,常四老爹聽得一會兒喜一會兒憂,聽到老齊頭為救眾人而死落了淚,聽到古平原順利完成了這筆交易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得知古平原成了王天貴櫃上的人,常四老爹皺了皺眉。他畢竟有把年紀的人了,想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爹,王天貴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拿了房契卻不放人,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難把你救出去。」

  常四老爹點點頭,拍了拍女兒的手:「我老了,死在哪兒都是個死,最擔心的是連累你們。要我說你們得空就叫上古老弟趕緊逃吧,那大宅就給王天貴了,至於我,隨他處置好了。」

  常玉兒咬著唇搖頭:「爹,總會有辦法的。你、你先吃些東西吧,女兒進來得匆忙,只帶了幾樣點心,還有一囊酒。」

  說著常玉兒在地上鋪上一條素布,把提籃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好,酒也放在一旁。常四老爹真是餓得狠了,聞著蓧面的香氣就直咽唾沫,匆匆往嘴裡塞了個饃,三口兩口咽下去,拔起皮囊的塞子大口喝了口酒,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讓玉兒看了怎麼受得了,偏過頭去拭著眼角不斷流出的淚水。

  這時候身後的十幾個囚犯鼓噪起來,他們原本就把常四老爹當軟柿子捏,見他大晚上還有人送飯,而且還是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這其中有幾個是真正不冤枉的死囚、作奸犯科的惡徒。他們死到臨頭,見常玉兒長得漂亮有心調戲一番,礙著牢頭在旁有所收斂,李典史一走,他們幾個又聞著酒香,互相使了個眼色走了過來。

  「老常頭,住在死牢還有人大晚上送飯,吃香喝辣啊。嘿嘿,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個漂亮女兒!早說啊,早說兄弟我前幾夜就不難為你了,何必半夜爬起來給我頂尿壺呢。」

  「就是,怎麼樣,我自願矮一輩,給你當個女婿如何?」

  「得了唄,就你那猴瘦樣也給人家當女婿?大姑娘,要我說你還是選我,至於好處嘛,晚上你就知道了,嘿嘿嘿……」

  這幾個人污言穢語,把常玉兒聽得面紅耳赤。常四老爹知道惹不起他們,只得回身連連作揖。

  「幾位,你們行行好,我這女兒待上一會兒就走,可別難為她。我謝謝幾位了。」

  「謝?謝值幾文錢一斤,爺們不稀罕,叫你女兒伸手進來,給爺們捶捶腿倒是真的。」

  常四老爹沒法子,回身對常玉兒急急說道:「玉兒,你快走吧,這兒不是你該來之地。別再來看爹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吧。」

  常玉兒無奈,呆呆地看著幾天不見越發老邁的爹爹,真是難舍難離。就在這時候,那幾個囚犯見常玉兒不理睬,覺得訕訕無趣,其中一個索性扯下褲子,掏出那不雅之物向外便屙尿。

  這個舉動把常玉兒嚇得花容失色,一遮臉偏過頭去。常四老爹再老實也不容人這麼欺辱女兒,俗話說「蔫人出豹子」,他憤怒地低吼一聲,身子還沒立起來就猛衝過去,攔腰把那囚徒掀翻在地,沖著他就是不分頭腳地一頓老拳。但常四老爹在裡面畢竟孤掌難鳴,沒幾下就被人打翻在地,幾個人圍著他踹飛腳,另有幾個人過來把地上的食物一搶而空,爭搶著喝那囊裡的酒水。

  常玉兒早已哭倒在地,嘶聲喊著要他們住手,不要再打自己的爹爹,可哪有人聽他的話。直到古平原與典史匆匆趕進來,典史指揮著獄卒站在外面用鞭子狠抽,那獄卒都是平日練就的把式,鞭子從木柱間如雨點般打落,不一會兒就把那些囚徒打得四散而逃,頭沖裡腚沖外,抱著腦袋蹲在牆跟底下。

  常四老爹嘴角淌血,喘息著勉強站起身,想伸手摸摸女兒的臉,看看手上的血污又垂下手去。常玉兒一把抓住爹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嚶嚶地哭泣著。

  「爹、爹……」常玉兒再也不願鬆手,常四老爹也是心如刀絞,低聲說:「玉兒,聽爹的話出去吧,別這樣……爹心裡難過。」

  常玉兒是個懂事兒的女孩子,拿出身上的手帕給爹爹拭去嘴角的血跡,強忍悲痛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死牢。古平原一臉不忍在旁看著,常四老爹招手把他喚了過來,壓低了嗓門道:「古老弟,事情我都知道了。玉兒是個女流之輩,黑塔又莽撞愛惹事,還請你幫我照顧好他們。」

  「這何須老爹說,您放心就是。」

  「要是有機會……」常四老爹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你就逃吧,別管我這把老骨頭。」

  「老爹,若是我貪生怕死,在黑水沼外就逃了。蒙古人逼得緊時也逃得,就是昨夜我又何嘗不能逃?這話您老就別說了。」

  「唉……」常四老爹歎了口氣,抬起頭道:「既是這樣,我也不多說了,這裡也不是講話方便之所。我知道你屈身王天貴手下必有不得已的苦衷,聽方才玉兒的語氣裡對你似乎不諒,那麼黑塔想必更是如此,你不要往心裡去。」

  「是。」古平原聽老爹這時還在為別人殷殷打算,心頭一酸也落下淚來。他向常四老爹道了保重,辭出前又看了一眼牢裡窮形惡相的一群囚徒,眉頭重重地一皺。

  常玉兒呆呆地等在外面,古平原走過她身側:「常姑娘,我們先出去吧。」

  常玉兒又回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死牢,這一眼就望了好久,但終於還是收回目光,隨著古平原往外走。等走到明監時,古平原還記得方才的事兒,對先出一步的李典史說:「李大人,方才那個欠了糧稅的囚犯,我現在就替他完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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