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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常玉兒轉身進屋,不多時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打開是兩張一千兩一張五百兩的龍頭大票。「古少爺,我向你交代清楚。駝隊的腳錢是用這一回帶回來的貨付的,我和大哥實在無暇他顧,就托孫二領房將貨賣掉,本錢就是一千兩,加上賺頭,足抵腳錢。剩下的銀子中,去掉藥材的本錢和懸濟堂該得的利潤,我常家入幹股應得七百五十兩,其中有你一半是三百七十五兩,還有五千兩是你在蒙古河上一嗓子喊出來,自然都歸你。你說這次死難的夥計要厚恤,我也按你的話辦了,這筆銀子依然是常家和你各出一半,總共是四百兩。」

  「這樣算下來,歸你的銀子還剩五千一百七十五兩,我和大哥怕有閃失,各帶了一半,我這裡有兩千五百兩,現在就交給你。我大哥今天出門去了,其餘的銀票都在他身上,等他回來後自然會還你銀子。到時候無論過去幾天,按票號的利息一併算給你!」

  李嫂聽常玉兒把話說得這般絕情,她不明就裡深感不安,剛想出言解勸,可看看常玉兒的臉,自己先就嚇了一跳。就見常玉兒把手攤開,托著布包裡的銀票,臉扭向一旁,面若寒霜帶著恨意,眼裡卻蘊滿了淚水。她從小把常玉兒帶大,真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卻從沒見過常玉兒這般傷心決絕,驚訝之下話也說不出口了。

  古平原聽了這話也是一愕,隨即苦笑一下:「不能這樣算,我喊出的價裡有一半也是替常家喊的,再說我答應給的厚恤,也不能讓常家拿錢。」

  常玉兒恍若未聞,手依舊一動不動平端著。

  「再說你們眼看就要搬出這常家大院,還要找棲身之所,常家也還有外債未清……」

  「古少爺。」常玉兒的聲音又冷又硬,仿佛比北風還涼上三分,「常家的事兒是我們自家的事,不勞旁人動問,這份好歹我還懂。」

  古平原一聽就明白,這是沖著自己今天早上一句「不知好歹」說的,眼見街上已經有人注意到常玉兒手中托著的巨額銀票在指指點點,若是再給常家招來是非,則與自己如今的想法背道而馳。古平原無可奈何,將布包接了過去,折兩折在貼身處放好。

  「常姑娘。」他見常玉兒轉身要進去,張口一呼,「我要去牢裡看看老爹,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常玉兒咬著下唇沒言語。她是真想去,昨天到了縣衙大牢,王天貴安排之下她只見到了古平原出醜的一幕,自己的爹爹卻沒能見到。今日與李嫂再去探監,獄卒卻推三阻四,說什麼案子沒過堂,為防串供不能探望。自己想到爹爹在牢裡受苦就憂心如焚,如能見上一面自然再好不過。可是方才把話說得這麼絕,現在怎麼好意思再轉過身去。

  李嫂一見常玉兒不拒絕也不說話,便知道姑娘家臉皮薄,方才把話說絕了,現在不好轉圜,連忙開了口:「古少爺,那再好不過,只是真的能見嗎?」

  「這個我來想辦法。」古平原心裡也沒底,萬一獄卒硬是不讓見,那也沒法子。

  「好,好。古少爺你稍等片刻。」李嫂踩著小碎步跑進去,不一會兒出來交給常玉兒一個柳編提籃,「倉促間也沒什麼東西,幾樣現成的麵食點心,我還把老爺跑買賣常用的水囊灌了一囊酒,這天太冷,喝點酒暖暖身子也好。」說罷,一推常玉兒,「快跟著古少爺去吧,見了老爺別哭,多安慰著。」

  古平原與常玉兒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地走著,兩個人心裡都覺得說不出的彆扭。走了兩條街,古平原先開了口:「方才聽李嫂說,劉兄弟不知去向,這是怎麼回事?」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陣沉默,古平原只得知趣地閉上了嘴。他路上敲開一家爐房的門,用加一的貼水兌開銀票,換了二十個京絲銀錠,放在一個木盒裡碼得整整齊齊。

  等走到縣牢門口,守門的獄卒一橫水火棍,斜楞著眼問道:「幹什麼的,大獄重地,不得擅近,離遠點。」

  「差爺。」古平原語氣溫和,「我們是犯人的家屬,想入獄探探監。」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懂不懂規矩,哪有晚上探監的道理!牢門早已下鑰,要探監明天早點來。」獄卒這一大聲嚷嚷,從大牢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敞懷罩羊皮長襖,頭戴六棱瓜皮帽,上團下尖一張臉,嘴抿成一條縫,開口問道:「什麼事啊,大晚上吵吵嚷嚷。」

  那獄卒立馬堆起笑臉:「大人,有兩個人不懂規矩,非要大晚上探監,我這正攆著呢。」

  「嗯?」那人翻起魚泡眼,借著門前的燈籠火光攏目看了看,認出了古平原身後的常玉兒,「是你啊,不是告訴你了嗎,常四案子未審不能探監,怎麼又來了,回去吧!」說罷連連揮手,一副法不容情的樣子。

  「聽見沒有,這是我們典史李大人,他老人家發了話,你還不回去?」一旁獄卒喝威道。

  古平原聽說出來的這人是典史,立時精神一振。按清制,縣裡坐衙的自然是七品知縣,然而他主管刑名錢糧,下面有許多事是更低品級的官兒來分管。比方說八品縣丞大多管兵馬驛差,九品主簿管文書教諭,再下面就是管三班六房和牢獄的典史了。典史是不入流的功名,但論起所管之事,卻比縣丞和主簿更有實權,也是百姓最常打交道之人。因為在縣裡官兒中排行第四,俗稱「四老爺」,最是官小威風大。所以盡有那風塵俗吏在省裡藩司處使了銀子,甯當典史不當主簿,就是看中此處油水最豐的緣故。

  古平原知道,若能結交下掌牢獄的典史,無異于給常四老爹在黑獄中點了一盞明燈。所以他打起精神,牢牢地盯著此人。

  「李大人。」古平原踏前一步,沖著李典史一抱拳,「請借一步說話。」

  「你有什麼事?」李典史這種事見得多了,知道他要請托行賄,於是隨古平原往邊上走了兩步。

  既然沒有嚴詞相拒,又跟了來,那就好辦了。古平原根本就不多說,話再多沒有銀子好看,他只把那木盒捧在手裡打開,對著光處一亮,二十個新鑄好的京絲銀錠閃著釉面青光,看得那李典史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古平原這一招真好使,銀票雖好卻沒有銀子奪人二目。作奸犯科蹲大獄的人十有八九是窮人,來探監的窮人家往獄卒手裡塞錢,有一吊製錢就算不錯了,哪見過一給就是二十個銀錠的。李典史也不免被震住了,目光釘在白花花的銀子上一時無法收回。

  古平原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其實這件事花上一兩個銀錠也能辦成,但他要的就是這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效果,一下子壓倒對方,不僅讓這個典史大人無法拒絕,而且還要讓他對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一來,今後與他交往的路子也就打開了。當然這麼做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極大,沒有大筆銀錢作為後盾,就無法使用這種方法。古平原在打開盒子的一瞬間,不免也產生了「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感覺。

  他不失時機地跟上一句:「李大人,草民家中長輩不幸遭了牢獄之厄,今後免不了常來麻煩您,這常來常往的,還真得求您多照應。」說完把盒蓋蓋上,往李典史懷裡一遞。

  「常來常往?」李典史見了銀子眼睛就亮,聽了這四個字更是心中大樂,牢獄雖然暗無天日,錢就是指路明燈,他二話不說,轉身親自帶著他們走進了大牢。

  古平原坐過牢,常玉兒卻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在兩側火把亮光中,一步步走進陰森的過道,她忍不住陣陣心悸。忽然眼光瞟過去,瞥見牆角一灘新鮮的血跡,更是驚呼出聲。

  「哦,沒事沒事,前街的史禿子手又犯賤,趁廟會人多,摸了司徒員外家的小妾,員外爺一生氣,便說要好好教訓他。」

  常玉兒嚇得不敢作聲,古平原倒問了一句:「怎麼個教訓法兒?」

  「他不是手賤嗎?半夜燒了一口油鍋,又給他一把鍘刀,告訴他到了天亮要是還留著那只手,就得在油鍋裡把手洗乾淨。這小子一直想到雞叫,最後還是自己拿刀把手割了下來。」

  常玉兒只感到心頭一陣發嘔,古平原也是一臉的不忍。轉了一個彎,常玉兒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沖著一旁的監牢叫道:「九爺爺,你怎麼在這兒?」

  被她叫做「九爺爺」的這老頭,瘦得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眼珠子都搭在眼眶外面,蒼白的頭髮和鬍子連到一塊兒,亂蓬蓬不知多久沒洗過了。他手把著牢房的木柵,看見了常玉兒後口中呵呵作聲,細細分辨才能覺出,他喊的是個「餓」字。

  典史身旁的一名獄卒一腳踹在那老者的手上,老者吃痛一縮,目中滾落兩滴老淚。

  「老貨,鬼叫什麼,才七八天就受不了了?交不上糧還想吃飯?餓著你的吧!」

  古平原向常玉兒投去詢問的目光,常玉兒眼圈已紅了,也不知是答古平原還是在喃喃自語:「他是縣外油蘆溝的老葛頭,為人最是老實不過,打了一輩子光棍,排行老九,都叫他九爺爺,給我們家的鹽場打過一份短工……」

  「不就是沒交糧嘛,至於把人餓成這樣?」古平原貌似平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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