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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那漢子睜大眼睛呆了半響,才明白古平原話裡的意思是在給自己臺階下,連連道:「是、是,我方才在地上撿了張當票。」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卻一不小心帶出一根尺把長的竹竿掉在地上,頓時又嚇得渾身發抖,直拿眼看古平原。

  古平原從他手中拿過當票,又彎下腰撿起竹竿,稍一過眼又交還給那漢子,道:「老兄自己的東西也請保管好,若是遺失在店裡被人撿了去,豈不成了不義之財?」

  漢子臉上閃過一片羞愧之色,嘴唇蠕動幾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躬身伏首而去。

  古平原這才走過來,將當票遞給方才辦理贖當的那個夥計。那夥計看都不敢看大朝奉的臉色,手上微微發抖,將當票緊緊攥住。

  祝晟早看明白了,沖著古平原拱了拱手,「這位先生,承蒙仗義援手,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古平原一躬到地:「大朝奉不必客氣,這是我份內之事。」

  「份內之事?這話怎麼說。」祝晟皺了皺眉。

  「在下古平原,今日剛到櫃上擔任四櫃,今後還望大朝奉關照。」

  「什麼?我怎麼不知,這是誰的安排?」祝晟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看向丁二朝奉。丁二朝奉知道祝晟與王天貴不和,原本想慢慢解說此事,現在一看不說不行了,只得簡短地把早上曲管賬來說的話轉述了一遍。

  祝晟攏著手,臉上一片漠然的表情聽完了,抬眼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幾眼,忽然問道:「你叫古平原?」

  「是。」

  「最近有個闖黑水沼的外鄉人很出風頭,聽說也姓古……」

  「不瞞大朝奉,那正是在下,古某從蒙古返回山西,便被王大掌櫃延聘至此做事。」

  「哼!」祝晟聽說古平原就是那街頭巷尾熱議的人物,臉上肥肉顫動兩下,堆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倒真得風氣之先,可是怎麼把你這大人物才給安排了一個四櫃,這不是太屈才了嗎?按理說,應該讓你來當大朝奉才對嘛!」

  一聽祝晟這話,當鋪裡所有的夥計都把頭低了三分。古平原聽曲管賬說這萬源當是王天貴的買賣,那麼祝晟雖說是大朝奉,但論其身份,其實也是王天貴請來的夥計,怎麼聽這話風卻是對王天貴深有不滿,而且絲毫不避諱地當眾宣之於口。

  古平原一時怔住,正不知如何回話,祝晟已經轉頭他顧,對那誤了事的夥計冷冷道:「當票是什麼?」

  「是……」夥計不敢說話,祝晟也不催他,時間慢慢過去,在一股無形的壓力下,夥計戰兢兢開了口。

  「當貨是源,當票是舟,源頭活水能擺渡,全靠一葉孤舟行,倘若大意覆輕舟,活水掀浪定無情!」

  「不錯,這首詩你是什麼時候會背的?」

  「我在當鋪學徒三年,進鋪的第一日就會背了。」

  「為什麼進鋪的第一日就讓你背這首詩?」

  「……」

  「當票至重!當貨至重!這是支撐當鋪的兩根柱子,缺了哪一根都不成!一張當票收不回,來日人家贖當卻取不出貨,是造假作偽自毀信譽,還是任人漫天要價勒索無度?你眼看就要滿師出徒,居然還是如此玩忽大意,二朝奉!」祝晟忽然發了怒,喊了一聲。

  「是!」丁二朝奉趕緊答應一聲。

  「罰他一個月不許吃晚飯,別人吃飯時,讓他將當鋪所有的票子一一核對另造備冊,此外罰他兩個月的工錢。」祝晟言出如風,他說一句,丁二朝奉答應一聲,那夥計的身子就往下矮一分。

  祝晟宣佈了對夥計的處分,然後問了一聲:「這樣處置,你服不服?」夥計哭喪著臉剛要應聲。古平原踏前一步道:「大朝奉,這樣做太苛了些吧?」

  「哦。」祝晟眼睛一亮,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四朝奉一到便有高論,老夫倒要聽聽。」

  古平原聽他陰陽怪氣,無論如何聽不入耳。無奈人家是大朝奉,只得忍了口氣,拱拱手道:「高論不敢,方才那人分明是有意行竊,我看得分明,他趁店裡忙亂,分散了夥計的注意,趁機用一根粘了膠的竹竿,伸到櫃內盜走了當票。」

  「不管是不是有意,收回當票是贖當夥計的職責,他沒看管好當票就是該罰。」

  「我沒說他不該罰。不過……」古平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方才大朝奉進店,夥計們紛紛離位不能各司其職,幾位朝奉明明就在一旁,卻不能立刻糾正這種違反鋪規的行為,這才讓那人有機可乘。獎罰分明才能令行禁止,我想今日在場眾人,都應該擔上一分責任,而不僅僅是處罰這個夥計了事。」

  這話無異於是當眾指責祝晟不能以身作則遵守店規,嚴於待人卻輕於律己,一竿子還把所有的朝奉和夥計都掃了進去。丁二朝奉已經聽呆了,夥計們更是瞠目結舌看著古平原。想不到這人膽子這麼大,剛來第一天,就敢和大朝奉針鋒相對。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愣。臉色隨即漲得通紅,硬往下壓了壓火,勉強一笑道:「看來王大掌櫃派你來,是要整肅當鋪嘍,我祝晟自然是首當其衝,對不對?」

  古平原也不想把事情搞得這麼僵:「大朝奉,我說這話完全是從買賣著想,一個夥計失誤漏眼不過是偶然,但倘若人人輕忽鋪規,那像今天這種事只怕要層出不窮。古某沒有半點私心……」

  「好了,好了。」祝晟根本就不想往下聽,怒氣衝衝道:「二朝奉,記下,也罰我兩個月的俸金。」丁二朝奉不敢接口,縮了縮脖就當點了頭。

  「後生子,滿店的人你都說過了,那你自己的過錯是不是也該說說?」祝晟忽又冷靜下來,沉著臉望著古平原。

  「我嗎?」古平原不解地問。

  「哼,方才店裡明明進了賊,就算你不想把事情鬧大,但你上面還有三位朝奉都在店裡,你卻問都不問就將賊人放走,這自作主張妄自尊大的過錯應該怎麼罰呢?」

  古平原當場被問得說不出話來,的確是自己慮事不周被人抓了短處,思之再三只好說:「是我大意了,請大朝奉按照店規重重處罰就是。」

  「你和那夥計,今天我只想罰一個。罰什麼方才也說了,總之不是罰你就是罰他。」祝晟這麼說,就是當眾宣佈他不拿古平原當四櫃看,只拿他當個普通的夥計。

  「古某願意領罰。」古平原半點都沒遲疑,既然替人出了頭就要扛到底,半吊子的事情做出來隻會讓人瞧不起。

  「那就罰你吧。」祝晟淡淡說,隨後再也沒看古平原,抬腿進了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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