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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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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花大錢辦小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古平原被丁二朝奉安排在當鋪角落裡,他也不慍不惱,就那麼穩穩當當地站著,眼睛可沒閑著,始終隨著買賣走,琢磨著這典當生意裡的門道。 「官憑文書私憑契」,古平原眼光獨到,兼之又是從門裡看門外,不大工夫就發現這小小當票上的花樣可真不少。巴掌大小的一張紙,甭管當多少東西,紙面上一定寫滿字,當一件長衫也能寫滿,當七八件雜貨也能寫下,為的是防人再往上面填字。這就看出來寫票先生的功夫了,一會兒是核桃大字,一會兒是蠅頭小楷,何況裡面還夾著褒貶。古平原站了沒一會兒,就見了兩起因為褒貶當物差點打起來的買賣。 先是有個書生來當一支湖筆,筆墨本不值錢,但這筆桿稀罕,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籽料,溫潤可人。據這書生說這筆是家傳寶物,用料貴重還在其次,有一樁難得的好處便是自潤筆毫,也就是說別的筆寫的時間長了,毫鋒難免乾枯,唯有此筆從不枯鋒,反倒時時如水潤一般,寫字作畫得心應手一氣呵成。 那書生說到得意處眉飛色舞,古平原也是喜愛文墨之人,聽得入了神,卻被丁二朝奉冷冷打斷,抻著長音問了一句:「當多少?」 書生一愣,咽了口唾沫眨眨眼,猶猶豫豫地答了一句:「五十兩……」 「十五兩!」 「十……我這是家傳的寶貝!」 丁二朝奉翻了翻眼皮:「當不當?走過幾家了吧,別家有超過十四兩的嗎?我們萬源當給的價最公道。不過看你是少來當鋪的人,提醒你一句,『少當少贖少花利錢,多當多贖多花利錢。』就我方才說的那個價,願意往下減也由你,若是肯死當,還可以往上添五兩,多是不可能了。」 書生琢磨半天,忍氣吞聲地當了。等到喊寫票的時候,又出事了。丁二朝奉一聲長音:「寫,爛筆一支,硝石為杆……」 書生一聽就急了,「什麼什麼,我這是上好的湖筆,和田玉的杆兒!你識貨嗎?」 丁二朝奉老大不耐煩:「我說你上過當鋪嗎?不愛當就拿走。走遍大清國的當鋪都是這般寫法,你見過當票上有寫金表的嗎?寫的都是銅表!書呆子!」 那書生髮了戇氣,到底是把筆拿走不當了。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個鄉下漢子,也是如此,三櫃將他的紅木穿衣鏡喊成「雜木」,那鄉下人發了火,幾句話說下來,言語不和氣得瘟頭瘟腦,想要揚手打三櫃,卻被那一人多高的櫃檯擋了,敢情這起高了的櫃檯還有這樣的妙用。 古平原暗自搖了搖頭,他從小沒少受當鋪的這種氣,碼頭上的幾大店都有俗諺,比方說:「屈死不告狀,餓死不當當」「錢、糧、當,吃窮人,喝窮人,恨窮人」,說的都是當鋪。來當當的,雖然有窮有富,但無不是遇到了難處,說到底也是窮人多。當鋪從窮人身上討吃喝,言語卻一貫的尖酸刻薄,拿住顧客急等錢用的短處,直是不把顧客當人看,非氣得人七竅生煙不算完,甚至寧可買賣做不成,話上也不能吃虧。在古平原看來這純屬是當鋪的陋習,俗話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生意人對顧客就應該笑臉相迎,想其所想甚至想其未想,這才能做成買賣。從這上說來,天底下的當鋪守著陳規陋習,不知白白放走了多少生意,實在是可歎可恨。 古平原正自思量,就見當鋪裡吵得正熱鬧時,有個獐頭鼠目的漢子在門口探頭探腦,幾次想進來,卻又縮了腳。別人沒注意到,只有古平原一眼看見了。 古平原正在琢磨這人的來意,一個夥計跑進來叫道:「二朝奉,大朝奉回來了。」 「哦,快去迎。」丁二朝奉知道大朝奉這麼晚回來必有所獲,迎出門一看果不其然,四個夥計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大扇白玉所制的屏風,巴掌厚的一扇屏風,居然被巧匠鏤為九層,花鳥魚蟲極盡妍態,尤其出奇的是玉上本不著墨,這扇屏風上卻不知用了什麼珍奇的墨汁,寫了一首《赤壁賦》在上面,筆走龍蛇,筆式雄奇,細看落款竟然是明朝開國功臣劉伯溫的手筆。 這可真是寶貝,況且又是大朝奉親自出馬收當回來的,誰不要逢迎幾句?古平原見眾人眾星捧月般迎著一個身軀肥碩、頭戴朝奉巾、身披藍布大氅的老者進來,便已看出此人必是祝朝奉。祝朝奉是個大胖子,臉上的肉一走一顫,兩隻眼睛看不出是大是小,都被肥肉擠成了一條縫,只是眼風一掃,卻是非常精明。 祝朝奉用粗肥的手指一指那屏風,發話道:「把它搬到天字庫去放好嘍,我和廖老爺已經談好,這東西當的是『兩便』,你們按此登記入冊。」所謂「兩便」,便是即可活當又可死當,由當鋪與客人事先談好兩種價格,付錢是先按活當付,自入當之日起,便可按照「死當」的例來發賣,一旦賣出,要將死當與活當之間的差額補給客人。如果客人在當鋪將當物賣出之前就來贖回,則按活當的利錢算。 留在櫃上的幾個夥計見狀,都出來幫忙抬那屏風,只有古平原和一個正在接待顧客的夥計沒動。古平原沒動,是因為看見方才那個獐頭鼠目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進了當鋪,纏住一個夥計非要立時辦贖當不可。 贖當不像當當,一定要眼力好的朝奉經手,普通物件的取贖只要一般夥計就能辦。那夥計本也想上前去獻殷勤,卻被這漢子擋了去路,只得一臉沒好氣地驗了當票,見銀票兩清,返身快步走到庫房裡,按著當票上的號碼取來了那漢子當的一個包裹,當場打開一抖,是一件翻毛的貂襖。 按理說這皮襖打眼一過,是當初那件東西也就行了,根本就不必驗看。因為按照當鋪的規矩,當票上必定寫的是「光板沒毛,蟲蝕鼠咬,破面爛襖一件」,之所以這麼寫,與方才那「爛筆、雜木」的原因一樣,都是怕萬一保存不妥,客人找麻煩。其實當鋪保存東西最細緻,輕易不會出差錯,這裡面也有個信譽在裡頭。可今天這客人不同,隔著櫃檯指點,讓夥計將皮襖翻來覆去仔細查看,那夥計恨得牙直癢癢。可「上當是孫子,贖當是大爺」,貨沒出櫃檯,客人要驗看就必須給人家看,好不容易等這人無話,夥計將皮襖包好,交了出去,趕忙跑出櫃檯,來到大朝奉面前,可他打疊好了一肚皮的頌詞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身後有人喊了一聲:「慢!」 這夥計與眾人都是一愣。誰也不知道這一聲是對誰所發,連祝晟祝朝奉也怔了一下,他費力地仰起脖子,眯縫眼往聲音來處看去。只見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正攔住一個往外走的客人。 喊這一聲的正是古平原。他的動作也快,見那漢子要溜,早搶先一步堵住門口,抬起手臂攔住那人,臉上卻掛著笑容:「這位老兄慢走!」 「什麼事?」漢子臉上閃過一絲驚慌的神色。 「方才我們夥計不察,忘了向閣下要當票,這當物既已贖回,還望老兄將當票交還鋪上。」古平原緊盯著對方的眼睛。 「什麼當票?開什麼玩笑,天底下贖當都是票銀兩清,我不給當票,夥計豈能給我當物。你這人真是無理取鬧,還不讓開!」 這話說得實在在理,當鋪中人對古平原這個「從天而降」的四櫃都無好感,此刻更是以為他在無事生非,臉上俱都露出厭惡的神情。唯有那夥計聽見了,往櫃裡伸了伸頭,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祝朝奉也不知這在自家當鋪裡指手畫腳的年輕人是什麼來路,眉頭一皺剛要問話,丁二朝奉深怕古平原惹麻煩連累到自己,緊走兩步對那客人連連擺手道:「這是誤會,走吧,走吧。」 「走不得!」古平原將身子一擋,正正面容道:「既如此我換個說法,方才櫃上失了東西,現在我們要報盜案,店裡許進不許出,人人都要搜身。」他有意看了看那漢子的懷裡,笑笑道:「若是搜出贓來,甚至連作案的傢伙也一併搜出,那可不是人贓並獲嗎?」 這下子輪到那漢子白了臉,咽了口唾沫,求饒地看著古平原,卻不知如何開口。 丁二朝奉還要說話,就聽身後祝朝奉「咳嗽」了一聲。祝晟看古董有眼力,看人也很毒,把整個場面攏在眼皮裡夾了夾就知道這裡面肯定有事,不妨靜觀其變。 古平原倒也不為己甚,將話說得十分不容情後卻又緩和了語氣:「不過是丟是盜眼下還不分明,若是老兄拾到了我們遺失的東西,還望交還鋪上,也免得驚動官府的差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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